第756章吉人自有天相
时间一晃,便是三天而过。
正月十二,巳时。
汴梁皇城,福寧殿。
自打正月初十那场剧烈的咳血之后,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大宋天子,病情便如决堤之水,急转直下。
深冬的寒气仿佛彻底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沉疴难返。
此刻,赵煦正面如金纸地躺在明黄色的龙榻上,早已陷入了深度的意识模糊之中。
他那原本清明锐利的双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涣散的浑浊。
乾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沉重且断续的粗喘,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了。
整个福寧殿內,瀰漫著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刺鼻药味,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宫的诸多妃嬪,以及太医院所有掛著御医头衔的国手,此刻全都战战兢兢地守候在龙榻之前。
大殿中央。
太医院首领李太医正跪在榻前,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赵煦的手腕上。
感受著指腹下那微弱到几乎快要彻底停滯的脉搏……
李太医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两道灰白的眉毛死死地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闭著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却始终沉默不言。
“李太医!”
站在一旁的刘皇后双眼红肿,紧紧攥著手中的丝帕,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官家他的情况到底如何了?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
伴隨著刘皇后的这声急切询问。
一瞬间,殿內所有妃嬪与內侍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这位太医院首领的身上。
迎著眾人那充满压迫感与期盼的目光。
李太医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眉头紧锁,在心底疯狂酝酿了一番措辞。
“娘娘息怒……”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的……”
虽然以他行医数十载的经验,早就把官家那油尽灯枯的情况看了个真真切切、一清二楚。
但他脖子上只长了一颗脑袋啊!
哪怕官家下一秒就要咽气,那种“陛下没救了”的断头话,他也是打死都不可能直接说出口的……
一听这等典型的官场套话,在场的眾人心里顿时更加没底了。
吉人自有天相?
那岂不是说,现在的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只能把官家的命运走向交给老天爷来决定了?
就官家目前这齣气多、进气少的身体状况,哪里还有什么好猜测的余地?
也就是说,官家龙驭上宾,恐怕就在这两日,甚至就是这几个时辰之內的事情了!
一时间。
整个福寧殿內的氛围,瞬间降至了冰点。
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穆与绝望开始在空气中迅速瀰漫。
所有妃嬪与內侍皆是低垂著头,脸色惨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
龙榻之上,处於弥留之际的赵煦,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意识迷离之间,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幻象。
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大宋的万里江山。
紧接著,迷雾拨开。
他看到了开创大宋基业的太祖赵匡胤,看到了太宗赵光义。
更看到了他那位一生致力於变法图强、最后却壮志未酬、鬱鬱而终的生父宋神宗赵頊。
那三道穿著明黄色龙袍的伟岸虚影,正站在金色的光芒中,静静地注视著他,缓缓向他招著手。
“父皇……”
赵煦那涣散的瞳孔陡然放大,仿佛迴光返照一般。
他猛地瞪大双眼,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颤颤巍巍地向著半空中伸出了那只枯瘦的手臂。
他似乎想要抓住那片虚无的幻影,又似乎想要对大宋的列祖列宗交代些什么。
“朕……朕的江山……”
他乾瘪的喉结上下滚动,拼命想要吐出完整的字句。
但最终。
那声呼唤只化作了喉咙深处的一道漏风般的嘆息,一句话也未能完整说出。
举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臂,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支撑。
“砰”的一声,无力地重重垂落,砸在了明黄色的软榻边缘!
一代帝王眼底的最后光芒,彻底涣散。
生机,全无。
见此一幕。
李太医猛地扑上前去,颤抖著探了探赵煦的鼻息,隨后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官家……驾崩了!!”
伴隨著这声悽厉的哀鸣,整个福寧殿內的所有人皆是心神剧震!
“官家啊!”
大殿內瞬间哭嚎声震天,所有的后宫妃嬪、太医与內侍,宛如被抽空了骨头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龙榻之前。
哀慟的哭声掀翻了殿顶,无数人伏地痛哭,泣不成声。
几名反应灵敏的贴身大太监,连滚带爬地衝出福寧殿。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重重回廊,直奔慈德宫的方向,去向向太后稟报这惊天噩耗。
一炷香后。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宫的哀鸣。
向太后在两名老嬤嬤的搀扶下,步履踉蹌地匆匆赶到了福寧殿內。
看著龙榻上那具早已失去温度的年轻躯体,这位饱经风霜的皇太后,同样是面露极致的哀容,瞬间泣不成声。
白髮人送黑髮人,这种撕心裂肺的悲慟,让她险些昏死过去。
但她深知。
国不可一日无君。
眼下朝堂局势暗流涌动,正是最危险、最需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刻。
她身为后宫之主,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向太后强忍著肝肠寸断的悲慟,用龙头拐杖重重地杵了杵冰冷的金砖。
她红著眼眶,声音嘶哑却透著不容违抗的皇家威严,当场下达了懿旨。
“传吾口諭。”
“即刻命礼部入宫,筹办大行皇帝丧仪!”
“命翰林学士草擬遗詔,明发上諭,通告天下十朝大慟!”
“去……敲响丧钟!”
伴隨著向太后的吩咐,大宋这台国家机器,开始围绕著这场国丧,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起来。
按照大宋皇帝驾崩的严苛祖制。
礼部官员与宗室亲王迅速入殿,开始举行“小敛”之仪。
宫女们流著泪,用香汤为大行皇帝沐浴擦拭躯体,褪去平日的常服,换上最高规格的明黄色袞冕与寿衣。
殿內的所有珠帘帷帐,全都在最短的时间內被撤下,换成了刺眼的縞素白布,为这位年轻的帝王送行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