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凝固
他只是偶尔,会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著什么,又或者,是在以他那独特的、源自“六库仙贼”的敏锐感知,探查著这片区域更深层次的、能量与“存在”层面的细微变化。
黑管儿、老孟、雪梟三人,则已从之前激烈的战斗中脱离出来,各自占据一角,默默调息,处理著身上或轻或重的伤势,同时警惕地警戒著四周。他们的目光,也时不时地掠过夏柳青与梅金凤,掠过马仙洪,掠过巴伦,最后,不约而同地,都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投向了那座依旧巍峨矗立、却似乎也在这场大战中遭受了不小创伤、塔身符文明灭不定、隱隱有低沉嗡鸣传出的——“通天阁”。
他们知道,战斗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事情远未结束。陈朵尚未找到(或许正在“通天阁”地下,与张楚嵐、冯宝宝纠缠?),碧游村的残余力量去向不明,马仙洪虽败,但其生死、其身上隱藏的秘密、以及其“新截”理念可能引发的后续影响,仍需处理。更重要的是,那位突然出现、以匪夷所思方式毁掉“归墟”珠、救了他们一命、却又似乎只关心梅金凤的夏柳青,以及那位神秘莫测、目的不明的巴伦,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深入“通天阁”搜索陈朵与张楚嵐等人,是立刻带著马仙洪(如果还有价值)和梅金凤撤离,还是……等待“公司”更高层的进一步指令?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大战后特有的、混合了疲惫、茫然、警惕、以及对未知前路的隱隱不安的复杂气氛。
就在这片沉重、死寂、却又暗流涌动的废墟之上,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或专注於眼前人,或警惕於周围,或沉思於下一步之时——
毫无徵兆地。
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没有能量匯聚的涟漪,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常规感知捕捉到的、属於“存在”降临的前兆。
仿佛只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带著雨后山林特有清新、却又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山风,无声无息地,拂过了这片废墟。
然后,就在马仙洪那如同“死去”般、侧躺在冰冷泥泞地面、空洞眼神望著灰暗天空的身体旁边,那片被血污、泥浆、法器残片浸染的、空无一物的、略显狼藉的空地上——
一道身影,如同从一幅褪色古画的背景中,缓缓“析”出,又像是本就存在於那里,只是之前被所有人的目光与感知,下意识地、或者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忽略”了过去。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在周围这片被鲜血、泥污、硝烟、衰败气息彻底浸染的、如同末日画卷般的背景中,这一抹纯粹到近乎刺眼的白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不真实。来人身材頎长挺拔,面容年轻得过分,却带著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般的淡漠与疏离。鼻樑上架著一副样式简单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令人心悸的、仿佛冻结了万载时光的冰蓝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马仙洪,扫过不远处蹲著的夏柳青与躺著的梅金凤,扫过更远处的巴伦、黑管儿等人,最后,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通天阁”塔身与地层,投向了其地下更深处的、某个已然“碎裂”的所在。
正是张玄清。
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如此寂静,却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刻,出现在此地,如同命运剧本中,早已写定的、最后登场的、负责“收场”的角色。
然而,他带来的,却並非终结的安寧,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仿佛连“时间”、“空间”、“因果”本身,都要为之冻结、凝固的、绝对的……“秩序”与“漠然”的“场”。
在他身影完全显现的剎那,这片废墟之上,那原本瀰漫著的、大战后特有的、混合了疲惫、茫然、警惕、悲伤、执念等种种复杂情绪的、躁动不安的“气息”与“氛围”,仿佛瞬间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海深处,骤然凝固、冻结、然后……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冰冷、更加超然的、仿佛“天道”俯瞰螻蚁般的、纯粹“观察”与“漠视”的意志,彻底覆盖、取代。
风,停了。不,是仿佛连“风”这个概念本身,都在他存在的这片区域,被暂时“否定”了。
雨后的湿冷空气,似乎也不再流动。
甚至连光线,落在他身上那袭白衣之上,都仿佛被吸收、扭曲,无法留下任何正常的影子,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他自身在散发著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冰冷光辉的错觉。
最先察觉到这诡异变化的,是巴伦。他那双碧绿色的、仿佛有无数“影子”游弋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几乎在张玄清身影出现的同一瞬间,他那源自“六库仙贼”的、对“生命”、“能量”、“存在”乃至“危险”拥有著远超常人、近乎野兽本能般敏锐的感知,便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混合了本能恐惧、贪婪、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遇到了“天敌”或“更高维度捕食者”般的、难以言喻的颤慄与警兆!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如同受惊的猎豹,几乎要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的战斗或逃离状態!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这种衝动,只是那插在西裤口袋中的手,悄然握紧,手背青筋凸起,碧绿的眼眸深处,那些“影子”游弋的速度骤然加快,死死地、充满了惊疑与无比忌惮地,盯住了那道突然出现的、白衣胜雪的身影。
紧接著,是夏柳青。他正全神贯注於眼前的梅金凤,但在张玄清出现的剎那,他心中那属於“凶伶”的、歷经无数生死、对危险与异常拥有著近乎本能直觉的警铃,也疯狂大作!他擦拭梅金凤脸庞的动作猛然顿住,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极其僵硬、缓慢地,抬起了头,浑浊却清澈的眼睛,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深的戒备,望向了马仙洪身旁,那道仿佛凭空出现的白色身影。在看清张玄清面容、尤其是对上那双冰蓝色眸子的瞬间,夏柳青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两柄无形的、由万载寒冰打磨而成的利剑瞬间刺穿,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一种近乎“位格”压制般的、难以言喻的渺小与无力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怀中那枚暗红色的、跟隨了他大半生、內蕴奇异力量的酒葫芦,都在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或“上位存在”般的、不安的嗡鸣!
黑管儿、老孟、雪梟三人,反应稍慢一线,但也立刻察觉到了这诡异到极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变故。他们几乎同时停下了调息与警戒的动作,猛地转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聚焦在了张玄清身上。在看到张玄清的瞬间,三人心中同时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人……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为何他们之前毫无察觉?!更可怕的是,仅仅是看著对方,仅仅是身处对方那无形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场”中,他们就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近乎绝望的压迫感与窒息感!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行走於人间的、冰冷无情的“神祇”或“天道化身”!
张玄清对眾人那充满了震惊、骇然、戒备、恐惧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著脚下,那如同“死去”般、躺在泥泞血污中、空洞眼神望著天空、对周围一切(包括他的出现)都再无任何反应的马仙洪。
“马仙洪。” 张玄清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奇异地,在这片被绝对寂静笼罩的废墟上,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仿佛直接印入了灵魂深处,“碧游村之主,『新截』传承,炼器宗师,『科学修真』理念践行者。以器载道,以力证『理』,倒也算別出心裁,於炼器一道,登堂入室,窥得几分造化之妙。”
他的评价,客观,淡漠,如同在点评一件器物或一道风景,既无褒奖,亦无贬斥,只有一种超然的、近乎“天道”般的冷静审视。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著一种洞悉本质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器终归是器,道终须是道。以器驭道,终是下乘。以力强求『理』,难免偏执。更兼急功近利,妄图以人力篡改天地生成、生命造化之序,行那『人人如龙』之逆天妄举,以『修身炉』这等禁忌造物,强纳万法,糅合百骸,欲造『新人类』。此非『道』,乃『痼疾』;此非『新生』,乃『畸变』。强行为之,必遭反噬。今日炉碎道崩,心死神销,亦是定数,亦是……汝之道途,必然之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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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地上马仙洪那空洞的眼眸,似乎就更加黯淡一分,虽然依旧毫无反应,但周围空气中,那本就浓郁的、源自他自身的、道心崩毁后的“虚无”与“死寂”气息,仿佛被张玄清的话语所引动、所“確认”,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沉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灰暗雾气,从他残破的身躯中逸散出来。
“可惜了这身炼器的本事,与那份偏执的向『道』之心。” 张玄清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被打碎的、工艺尚可、却因设计谬误而註定失败的瓷器,“若肯脚踏实地,循序渐进,於炼器中体悟天地至理,於探索中明辨得失分寸,未必不能走出另一条路。奈何,心太高,路太急,最终……误入歧途,作茧自缚。”
他顿了顿,目光从马仙洪身上移开,再次扫过夏柳青、梅金凤、巴伦,以及远处的黑管儿等人,最后,重新落回马仙洪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著一种最终宣判般的意味:
“此间事了,碧游村已覆,汝之道途已断。留於此地,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徒增此方天地怨戾衰败之气,亦可能为他日祸乱之引。不若,隨吾去吧。”
“去”?
去哪里?
张玄清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眾人心中激起了更加剧烈的波澜与惊疑!他要带走马仙洪?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凭什么?他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夏柳青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枣木拐杖,浑浊的眼眸中,那抹属於“凶伶”的、冰冷而危险的光芒再次亮起,他死死盯著张玄清,嘶哑道:“阁下何人?意欲何为?此人与我尚有……未尽之事!” 他指的是梅金凤被马仙洪封入“噬囊”、沉睡不醒之事,或许还想从马仙洪口中撬出更多关於梅金凤、关於甲申的秘密。
巴伦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周身那无形的、仿佛能吞噬、偏斜能量的“场”,却悄然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锐利”,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锁定了张玄清。显然,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给他带来前所未有危机感的白衣人,也充满了戒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源自“六库仙贼”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探究与贪婪?
黑管儿、老孟、雪梟三人,更是瞬间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態,炁息暗自提聚,目光死死锁定张玄清,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发动雷霆攻击!马仙洪是“公司”此次“净蛊”行动的重要目標之一,其生死、去向、乃至身上可能隱藏的秘密,都关乎重大,岂能容一个来歷不明、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人,说带走就带走?
然而,面对眾人的戒备、质问、乃至隱隱的敌意,张玄清依旧神色不变,仿佛眼前这些足以让任何异人界巨擘都为之色变的强者与杀机,不过是拂面的微风,不值一哂。
他只是再次,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隱隱有玉质般的光泽流转。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对著地上那如同“死去”的马仙洪,虚虚一抓。
动作轻柔,隨意,仿佛只是要拾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一朵残花。
然而,就在他五指虚抓的剎那——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超越了能量、物质、乃至常规“空间”与“时间”概念的、更加接近“规则”、“定义”、“存在”层面本源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浩瀚、威严、冰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绝对“秩序”与“掌控”意志的——“力”,以他掌心为中心,轰然降临,笼罩了地上马仙洪的整个“存在”!
这股“力”並非物理意义上的抓取,也非能量层面的束缚。它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对“马仙洪”这个“存在个体”在当前时空坐標下的“状態”与“归属”,进行的、单方面的、强制性的“定义”与“牵引”!
在这股“力”的作用下,马仙洪那残破的、躺在泥泞血污中的身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一种奇异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扭曲与摺叠。並非空间被撕裂,而是仿佛他身处的这片“现实”,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如同摺叠一幅画纸般,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卷”了起来,要將画中的“马仙洪”这个“图像”,从这幅名为“碧游村废墟”的现实画卷中,“剥离”、“提取”出去!
与此同时,马仙洪身上,那原本因道心崩毁、灵魂寂灭而彻底沉寂、散逸的、属於他自身炼器修为、灵魂本源、乃至与“修身炉”残留连结的、极其微弱、混乱、充满“虚无”与“死寂”气息的、驳杂不堪的能量与信息残渣,在这股“秩序”之力的笼罩与“梳理”下,竟然开始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强行“收束”、“凝固”、“显化”!仿佛要在他这具即將彻底腐朽的躯壳消散前,將其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跡与“价值”,也一同“打包”、“封存”!
“你敢!”
“留下他!”
夏柳青与黑管儿几乎同时怒吼出声!夏柳青手中枣木拐杖猛地顿地,那暗红色酒葫芦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昏沉欲醉、却又直刺灵魂的奇异气息混合著某种古老的巫祝之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黄色的、扭曲的波纹,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卷向张玄清虚抓的右手,试图干扰、切断那股诡异的“秩序”之力!同时,他另一只手在袖中急弹,数道细如牛毛、顏色近乎透明、却带著强烈“厌胜”与“诅咒”气息的阴损炁劲,如同附骨之疽,射向张玄清周身数处要害大穴!
黑管儿更是直接,魁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毁灭性的暗红色能量瞬间覆盖全身,化作一尊仿佛来自地狱的熔岩魔神,一拳轰出!拳锋所向,空气炸裂,带著崩碎山岳、湮灭一切的决绝,直取张玄清的面门!他不管这白衣人是谁,有多神秘,有多强,敢在他们“公司”临时工眼皮底下抢人,就必须承受最猛烈的打击!
老孟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脚下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无数道粗壮、深黑、散发著浓郁“地炁”与“束缚”之力的锁链,破土而出,如同巨蟒翻身,从四面八方缠向张玄清的双腿、腰身,要將其牢牢钉死在这片大地之上!
雪梟背后冰翼狂振,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出现在张玄清侧后方,两柄流淌著幽蓝电芒的冰晶短刃,化作两道交错的、悽美致命的冰蓝色闪电,无声无息地抹向张玄清的后颈与腰眼!速度、角度、时机,完美到无可挑剔!
巴伦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他碧绿眼眸中那些“影子”骤然加速到极致,他周身那无形的、吞噬能量的“场”猛地扩张、扭曲,如同一个贪婪的、无形的黑洞,悄无声息地罩向张玄清,试图吞噬、干扰、削弱对方周身那诡异的“秩序”力场与可能存在的护身手段!同时,他自身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隨时准备发动雷霆一击,或者……在关键时刻,抢夺“果实”!
五大高手(夏柳青、黑管儿、老孟、雪梟、以及虎视眈眈的巴伦)的联手合击,瞬间爆发!其威力、其默契、其覆盖范围、其致命程度,比之刚才围攻马仙洪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马仙洪再强,终究是“已知”的炼器宗师,而眼前这个白衣人,却是完全“未知”的、带来前所未有危机感的恐怖存在!没有人敢留手,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绝杀!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已知的、站在异人界巔峰的存在都为之变色、甚至可能饮恨当场的恐怖围攻,张玄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保持著虚抓的姿势,冰蓝色的眸子,依旧平静地注视著地上那正在被“剥离”、“提取”的马仙洪。
然后,他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定。”
声音不高,依旧清冷平淡。
但就在这个字出口的剎那——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內,那原本因五大高手攻击而骤然狂暴、紊乱、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空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像带,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