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浮游

      刘成真从玉鼎星域的废墟中走出来时,前方的虚空已经不是空的了。
    三道身影横在他必经之路上。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眼老者,身披兽骨甲,脊背弓著,像条隨时要弹起来咬人的枯蛇。他叫厄渊,治下一个连名字都懒得被人记住的小神域,总共七颗废星,修士加凡人不到两千万。
    厄渊右边站著个女人。披甲,断了一只手臂,空荡荡的袖管在星风里晃。铸河主宰,本名没几个人知道,都叫她铁娘子。她的神域在三天前被灭世波纹扫没了,跑出来的不到八百人。
    左边那个最年轻。看著不过三十出头的面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掛著一柄没有剑鞘的短剑。残星主宰,殷庭。据说修炼到主宰境只花了六千年,放在太平年月是个了不得的天才。放在今天,就是个赶著来送死的愣头青。
    刘成真停下脚步。
    左眼角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叶星辰留下的这一刀,到现在都没有癒合的跡象。他用袖子擦了擦,发现袖子已经被之前沾的各种污物弄得不成样子,索性不擦了。
    “挡路?”
    厄渊把手里的兽骨杖往前一杵,杖尖敲在虚空上,发出金石交鸣的脆响。
    “你猜。”
    刘成真歪了歪脑袋,打量这三个人。主宰境初期,主宰境中期,主宰境初期。三只蚂蚁。
    他没动手。
    因为更多的人到了。
    星空深处,空间裂缝接连撕开。一道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强,有的弱,有的摇摇欲坠几乎维持不住飞行。
    蛮荒主宰,骨祁。八尺高的壮汉,浑身刺青,右手提著一根比他人还高的黑铁棒。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同样满身刺青的蛮族战士。
    幽梦主宰,柯离。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珠子转得飞快。他的神域以幻术出名,但幻术对刘成真跟放屁没区別。他知道,还是来了。
    枯木主宰,沈若愚。老太太,拄著一根活树枝当拐杖,走一步喘三口。她的木系法则跟刘成真刚吞掉的玉鼎星域同源,等於说她的命脉被人当零嘴嚼了,还是赶过来了。
    断岳主宰,甄石。一身锈跡斑斑的重甲,铁面罩后面看不清表情。他从铁壁星域的废墟里爬出来的,是那个被灭世波纹扫平的老牌势力里唯一活下来的主宰。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空间裂缝还在开。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星海各处匯聚。有些人身上的伤还在流血,有些人飞到一半差点栽下去,有些人甚至是被同伴架著来的。
    刘成真数了数。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主宰,修为从初期到中期不等,没有一个够得上巔峰。放在平时,这帮人互相之间都能为了一条灵脉打出脑浆子。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了。
    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把刘成真围在中间。
    “二十三?”刘成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加上刚才那仨,二十六。有意思。”
    殷庭抽出腰间的短剑。剑身上没有灵纹,甚至没有开锋,就是一块被磨成剑形的铁。
    “你不是要创世吗?”殷庭说。声音很平。“创完之后的世界里没有修士,对吧。”
    “对。”
    “那你创个屁。”殷庭把短剑往前一指。“你连我们这些最烂的修士都杀不乾净,创什么世?”
    刘成真看著他。
    左眼角的血珠滑到下巴,滴落在虚空中,化作一朵极小的红花,转瞬被星风吹散。
    骨祁把黑铁棒扛上肩。他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乾草棍,嚼了两下吐掉。
    “老子治下那个破地方,穷得叮噹响。修士抢灵石,凡人抢馒头。你说的那些劣根性,老子比你清楚一万倍。”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
    铁娘子没说话。她把断臂处的绷带扯掉,露出下面已经开始腐烂的截面。法则余毒还在侵蚀,这条胳膊是被灭世波纹擦到的。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反手一刀,把腐烂的肉连著三寸好肉一起剜了下来。血溅在甲冑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废话太多。”她说。
    厄渊拄著兽骨杖,抬起那只独眼看向刘成真身后更远处——永恆神殿的方向。灰白色的抹除领域仍在缓慢扩张,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联盟盟主的那些夫人,正往这边赶。”厄渊说。“我们不是来打贏的。”
    他把兽骨杖横在身前。
    “我们是来拖时间的。”
    刘成真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那种看到蟑螂从下水道里爬出来、踩死一只又冒出三只时的厌烦。
    “你们就不能消停点?”
    二十六道法则波动同时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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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远处的星海中,星辰號正以最高速度撕裂空间。
    舰首甲板上,楚玲瓏握著帝道寒霜剑,身形如箭。
    她身后,林芷若展开残缺的凤翼,硬撑著跟上。洛清寒的六条狐尾充当推进器,把自己和柳梦璃一同裹著往前送。
    心口的同调印记,还是灰的。
    但灰色的最深处——
    有一个针尖大的亮点,在跳。
    楚玲瓏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出来。因为不確定那是真实的信號,还是自己太想他活著而產生的幻觉。
    “快了。”她对身后的人说。
    她没说快到哪了。
    也没说快到了什么。
    前方的虚空中,二十六道不同属性的法则光柱冲天而起,又在同一个呼吸间被拍灭。
    刘成真的笑声传过来。
    隔著几十万里,清晰得像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