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这个世界的霸王別姬?
第93章 这个世界的霸王別姬?
1998年对这个世界的五代导演而言,是充满矛盾与挑战的一年。
他们既陷入尷尬与不安,又怀抱希望————
他们在商业领域虽尚能立足,但国际大奖上的持续低迷已成心结。
近四年来,他们虽年年有作品入围国际奖项,却始终与重要荣誉失之交臂,屡次沦为陪跑者。
问题並非在於影片质量。
隨著全球电影格局变革,好莱坞电影的席捲全球,武侠片与传统敘事电影式微,五代导演曾引以为傲的乡土题材突然失去竞爭力。
更严峻的是,资本涌入电影行业后,商业性需求日益膨胀,使得身处转型期的五代导演陷入两难境地,既想坚守文艺片阵地,又不得不迎合市场,最终在商业与艺术的双重標准下进退维谷。
反观国际影坛,正值创作爆发期,口碑与票房兼具的佳作频现。
这种对比让华夏五代导演的迷茫愈发深刻————
当世界电影大步向前时,他们正在十字路口徘徊不前,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五月底的晚风已带著燥热,即便夜深人静,空气里仍瀰漫著闷热的气息。
许凯哥独自坐在办公室角落,沉默地抽著烟,目光落在新闻杂誌上那则来自坎城的消息。
《荒原》剧组宣布影片进入最后剪辑阶段。
採访中,导演大卫虽未露面,由剧组的道具师代述,但“从地狱中爬出来”这句话却令人心中隱约带著些许不安。
事实上,自《荒原》入围坎城电影节开幕影片的消息传回国內,许凯哥便彻夜难眠。
四年之前,许凯哥作为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风头正盛,曾两度入围国际电影节並斩获多项重要奖项。
然而在艺术与商业的抉择中,他陷入了长达四年的迷茫期——
这个行业鲜少有人能真正將商业性与艺术性融为一体。
四年间,隨著他在影坛的地位不断提升,作为第五代导演领军人物的声望愈发稳固,他逐渐变得自满起来。
他开始固执地相信自己能够同时贏得评委的青睞和观眾的喜爱,试图在艺术与商业之间强行搭建一座桥樑。
当然————
他骨子里还有一种独属於五代导演的使命感,认为这件事非自己不可,甚至连同属五代导演的沈奕山也无法胜任。
他始终瞧不起沈奕山————
一个曾为自己扛摄影机的人,若不是当年自己提携,让他侥倖在柏林获奖,沈奕山绝不会有如今的成就和地位。
然而这些年来,隨著沈奕山一部接一部的电影在商业上取得成功,声名鹊起,竟隱约压过了他一头。
而他的电影却接连遭遇失败,在商业上勉强维持,文艺领域更是连入围各大电影节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落差让他心有不甘,憋闷难消,於是试图另闢蹊径,走一条全新的路可惜四年过去,这条路不仅未能带他突破,反而只剩狼狈与失意。
商业与文艺片之间,终究横亘著天然的鸿沟。
而在这种失败和失忆之下,他终於再次全身心投入到了他最擅长的文艺片领域,拍了这部《红土地》————
不算是孤注一掷地投入到所有的奖项来,但至少,內心深处是充满著对金棕櫚奖的渴望的。
他太需要这个奖项,来证明自己了!
“许导,关於《荒原》的资料已经整理完毕。整部电影仅有一名演员,现已確认由苏杨出演————”
助理推门而入,將最新资料递了过去。
许凯哥接过资料,目光扫过內容时,脸上先是浮现出诧异,接著逐渐变得严肃。
放下资料以后,他看著天花板忍不住低声喃喃道:“单人电影————”
这类作品在国际影坛也极为罕见,因为镜头焦点完全集中在一个演员身上,对演技的要求极其严苛,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戏骨也不敢轻易尝试。
隨后,他的视线落在苏杨的详细履歷上,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这个年轻人从未接受过专业电影教育,也没有任何表演培训经歷,完完全全是个门外汉————
这件事的诡异程度令许凯哥有些难以置信。
“许导,今年坎城电影节直接跳过了审片环节,授予大卫·林奇的《荒原》
开幕展映资格,这相当於官方为其定製的首映礼————”
“据说这是大卫退役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坎城以此超规格待遇致敬他的艺术生涯————”
助理又补了一句。
许凯哥点点头,但没有怎么回应,只是將办公桌上的一部《阿武》的录像带打开,插入了录像机里。
他为人虽傲,却也会看电影、分析电影————
《阿武》这部片子他始终没看过,原本也提不起兴趣。
但既然柏林给了奖,大卫邀请了这位演员参演,他不得不关注起来。
电影缓缓放映————
城市街景流转,人物群像浮现————
许凯哥凝神观看,眉头却越皱越紧,眼底难掩失望。
片中苏杨的表演生涩僵硬,剧情枯燥乏味,主题更缺乏深刻內核。
他实在想不通,柏林电影节为何会给这样的作品颁奖————
“听说评委们並不看好这部电影,但主席班杰明坚持认为这是一种突破————
执意要颁奖鼓励。”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幸运儿————评委席上总有一些口味独特的人,某些作品恰好戳中了他们內心的某个点,於是便获奖了————”
“事实证明,这部电影確实各方面价值都极低,获奖后的市场反馈却十分冷淡,票房惨澹,欧洲电影界甚至无人关注,更无人討论,义大利片商买了电影以后,基本上都砸在了手里,今年柏林官方公布的柏林获奖电影名单里面,似乎也没有正式承认这部电影————”
”
”
许凯哥点点头。
不过,他又看到了那个名字————
大卫.林奇!
看到这位导演的名字后,他立刻表情凝重。
作为欧洲电影界地位尊崇的大师,儘管大卫·林奇在部分领域存在爭议,但无人能否认其作品强烈的艺术价值。
他擅长调教演员————
有没有可能,在他的调教下————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著,秘书走了进来。
“许导,老爷子给您找了个剧本,希望您接下来能拍这个。”
“什么剧本?”
“《戏梦人生》,以京剧为背景,主线围绕经典剧目《霸王別姬》,讲述两位京剧伶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悲欢离合————”
秘书將剧本递给许凯哥。
许凯哥看到剧本名字,表情微颤,隨后阴沉下来:“我不是说过,不需要他的帮助吗?”
秘书低声解释:“老爷子说,需不需要另说,但这是个好剧本————他年纪大了,拍不动了,这个剧本,老爷子亲自去改的————”
“我不会拍他的电影,免得所有人都说我的成功是靠他————”
许凯哥摇了摇头,隨手將剧本搁在一旁,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心中满是牴触。
秘书闻言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5月底的坎城阳光炽热,海风微咸。
苏杨隨《荒原》剧组抵达法国坎城,但这次他未能如往常般公费旅游,甚至连坎城国际电影宫等景点都无暇踏足。
剧组的第一站直奔医院————
高强度拍摄几乎榨乾了整个剧组的生命力,所有人都如同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摄影师肯尼奄奄一息,道具师昏迷数日,就连有野外求生经验的苏杨也因严重腹泻和中毒暴瘦一圈,虚弱得不像话————
杀青后,全员因身体严重透支被送往德国医院休整多日。
然而,临近坎城电影节时,儘管导演大卫·林奇情况最危重,经两天抢救才勉强恢復意识,他仍坚持包下专机,將尚未痊癒的团队转至法国继续治疗。
5月30日,苏杨因年轻体质恢復较快,已能勉强下地行走,只是身体仍有些虚弱。
病房內,《荒原》剧组全员躺在vip病床上输营养液————
导演大卫的敬业程度让人心惊肉跳,儘管他虚弱到声音发颤,却仍坚持指挥影片的最终剪辑工作。
这位固执的小老头明明连说话都吃力,却將工作带到了病房里,偏要强撑著亲自把关每一帧画面。
然而,虚弱的身体让他情绪难以稳定,几次因剪辑问题愤怒或激动,导致再度晕厥,反覆被医护人员抢救。
旁人看来,他简直是在用生命完成这部电影的最后衝刺————
虽然剧组行踪隱秘,未向媒体透露任何消息,但一些与大卫·林奇相熟的导演和演员仍陆续前来探访。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集中在大卫身上,多是嘘寒问暖。
相比之下,苏杨並未受到过多关注,但他也因此混了个脸熟,结识了本届【坎城国际电影节】的主席莱森。
傍晚。
苏杨撑著拐杖,默默走出病房,脑海中浮现过去一个多月的拍摄经歷。
他心中涌起一阵嘆息————
距离【坎城国际电影节】开幕仅剩一天,他的电影《荒原》被选为6月1日晚的开幕影片。
然而,此刻的苏杨对电影节毫无兴趣,甚至感到一丝荒诞。
经歷了这一个月的煎熬,他暗自决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这辈子不要再和这些文艺导演接触了,这帮人就是疯子,而且,精神方面特別有问题。
第二件事,这辈子再也不拍电影了,特別是危险累的电影了。
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强。
而且,他妈的!
拍的是什么玩意啊!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苏杨的脸上。
他坐在病房旁的长椅上,感受著舒適的晚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趟虽然艰辛,但也算值得。
导演大卫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额外给了他一张十万美元的片酬支票————
换算下来约莫80多万人民幣。
再加上最近赚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凑个一百多万。
“98年,房价还没怎么涨呢————”苏杨心想。
这笔钱足够在燕京买几套房子,甚至还能考虑四合院。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又好了些。
这辈子,其实已经很赚了————
就在这时,一位老人缓缓坐到他旁边的长椅上。
“你好,请问是苏杨吗?”
“啊?你好————”苏杨有些意外,毕竟在国外很少有人认识他,更何况是华人。
老人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许怀山。”
“你好。”苏杨点点头。
许怀山打量著他瘦削的脸庞,眼神中透著一丝好奇:“电影拍摄很辛苦吧?”
“九死一生。”苏杨苦笑。
“我看过你的《阿武》,挺不错的。”
“谢谢。”
老人略微停顿,隨后问道:“有兴趣拍电影吗?”
“???”苏杨皱眉,上下打量著这位拄著拐杖的老人,忽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未等他询问,许怀山已经拿出一份剧本,递了过来。
苏杨低头一看,封面上写著————
《戏梦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