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逃命进行时
春风吹拂,艷阳高照。
温郗坐在有些龟裂的黄土地上,脸上被结结实实蒙了一层湿湿的黑泥,那黑泥里混的水有些多,砸在温郗脸上后还在滴答滴答地向下流。
几滴泥点子落在温郗的衣服上,跟已经干了的血跡和在一起,更添几分狼狈。
温郗仰头望天,视线却被挡的严严实实。
沉默了一瞬,她一时间竟无奈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儿?
这么大气性呢?
就算她是外来客,总得问问来头对峙几句吧?有本事正面交锋呢,出些阴招算怎么回事?
温郗扶著还隱隱作痛的脑袋,颤颤巍巍起了身,刚捲起袖子想要擦擦脸,整个人就被扑了一下。
?!
那妇人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拍上了温郗的脸,三下五除二就將温郗脸上的泥抹了个匀乎。
瞬间,温郗白皙的脸庞就变成了个小黑脸,就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掛了泥,眼皮不堪负重,只能睁开一小半。
那妇人也不多说什么,只满脸焦急,拉了温郗就继续向前跑。
誒?
没打她?
如果迎面呼了一巴掌不算打架的话。
而且,也没骂架。
在眼前妇人的身上察觉不到敌意,温郗眨眨眼,不由得又开始思绪放飞——或许,敷黑泥是这边独特的见面礼呢?
她们在向她表示欢迎?
那妇人对温郗没有敌意,温郗对她也没有。
毕竟,温郗利用那睁开一小半的眼睛,看见了这群人的外貌,是的,没有长角,眼睛也不红。
他们是人。
温郗皱起眉,一边忍著痛一边思考,她不是穿透了黑海底部的边界吗?
魔界怎么可能有人呢?
双方打了那么多年,可谓是世仇也不为过,这些人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灵力波动,那就更不可能在魔界活下去吧?
又是一阵刺痛袭来,温郗只觉得自己脑袋快要爆炸了。
想要从怀里找找灵药,脚步却跟不上前边妇人的脚步,温郗如今的状態实在是太虚弱了。
虚弱到甚至比不上牵著她的农家妇人。
温郗回头看著身后那群人,一个个面露仓皇,脸色煞白,妇人身后跟著跑的小女孩脸上已经累到没了血色,却还是紧紧跟著妇人的脚步。
她收回目光,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暂且先不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
温郗,对人心人性,从来都没什么期望。
尤其是,苦难中的人。
敛下视线,温郗调整了下呼吸,眉头皱起,忍痛继续跟著妇人奔跑。
————————
浩浩荡荡一群人跑进平原上的田地,温郗將那些一块又一块的土地尽收眼底。
大片大片的土,裂缝绵延,黄土已经有些发白,那代表著大旱笼罩了这片区域。
温郗在天上看的没错,田里枯草居多,不只是枯草居多,放眼望去,整片田里连一点庄稼都没有。
就连那些枯草,也只是稀稀疏疏一片。
带著暖意的春风吹来,吹过的却是一片荒芜,仅有尘土飞扬。
跑过一口井时,温郗探头看了一眼,儘管立刻被妇人拉回了身子,她还是看到了那井中早已乾枯的景象。
连井都枯了,证明这里早已无人居住……
那妇人或许是以为温郗刚刚往井里探去的动作是想寻死,抓著她的手收的更紧,紧到她切实地感受到了痛感。
那痛感和脑海中那被针扎的刺痛一起攻击著温郗本就濒临昏倒的身体,她不由得將眉头皱的更狠。
一群人继续跑著,他们似乎有明確的目標。
至少在温郗看来是的。
他们所有人似乎在朝著不远处的山上跑,温郗微微抬头望向那山。
山上也没什么草,明明照刮来的风来看,怎么也不会是秋冬季,偏偏山上那些树也光禿禿一片,只有零星几根枝干上还掛著绿叶。
温郗身子虚弱,跑的又急,再加上她脑子从刚刚到现在都休息过片刻——
温郗,让人“意內”的岔气了。
“……”温郗嘆了口气,累到想死。
放在往常,凭她的体质就算再提速个两倍,再跑个十几公里都没问题,可问题是她刚刚从鬼门关出来啊!
眼下,不仅是脑袋和手痛了,温郗的肋骨下方也在痛个不停。
就算是仇人看到她这狼狈样也该释怀了,温郗用另一只手摁住了腹腔的位置,强迫自己深呼吸来缓解那痛感。
可偏偏,只要一深呼吸,温郗的脑袋就痛的更厉害了。
温郗真没招了,连在心里骂街的力气都没有。
……
在温郗的望眼欲穿中,他们一行人总算进了山,不过並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向上攀爬。
温郗的腿脚跟膝盖也开始疼了。
“……”这是黑海专门针对她的折磨吗?在水里没弄死她,弄了个这地方要继续害她?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终於,牵著温郗的妇人应该是觉得来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终於放缓了脚步。
温郗恨不得泪洒当场,谢天谢地,这场“男生女生向前冲”总算结束了!
一行人在一片堪称荒木的零星树林里,找到了一处相对来说比较茂盛的地带停下休息。
说是比较茂盛,其实也只是枝干上多长了几片叶子。
温郗看著这些植物,只觉得比自己亲手养死的那些还要凋零,不由得有些手痒痒,可惜现在没法用灵力,不然直接现场表演一个枯木生花。
口嗨完之后,温郗扶著一棵树跪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剧烈喘气。
就算有灵力她也不会当眾使用的,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急促的呼吸下,换来的是温郗全身都疼的身体。
靠……
温郗苦著张脸,倾身將额头抵在了树干上,悄咪咪在怀里摸索著丹药。
突然,一道呼唤打断了温郗的动作。
“妹子。”
温郗回头,艰难抬眼,透过眼皮上已经干掉的泥巴,对上了一直牵著她跑的妇人的目光。
温郗沉默了,不知道眼前人要说什么,莫名有些心虚。
那妇人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树干旁,额头的汗都来不及擦,就赶紧冲温郗招了招手。
温郗摁著小腹处的位置,弯下身子蹲在了妇人身旁。
妇人压低了嗓音,气还没喘匀,说话有些断断续续,“……大…妹子……瞧你……面生……是从……隔壁镇……逃…过来的吧……”
温郗想了想,点了下头。
在已知信息不足的时候,最需要做的就是少说话,多听別人说,用最短的时候抓取更多的有效信息。
妇人上下打量著温郗,视线落在了她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血跡处,面上带了一抹心疼,又道,“……妹子……你家里人呢?”
温郗沉默了,脸上適时闪过一抹浓重的哀伤。
妇人盯著温郗衣袍上遍布的血跡,瞭然地嘆了口气,眼里的哀戚更重了些。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许久,久到妇人自己將呼吸顺开,说话时总算带了几分力气。
她忽的抬手拍了拍温郗的肩膀,面上全是郑重,“妹子啊,这世道乱成这样,谁活著都不容易,你们家能活一个已经不错了……”
温郗倚著树干坐下,垂下了脑袋。
眼瞅著温郗这般模样,妇人面露不忍,但还是缓了缓,接著开导眼前的姑娘,“妹子,想来你家里长辈应该也费了不少力气才让你逃出来的,可万万不能想不开啊。”
温郗抿著唇点了点头。
妇人微微蹙眉,“而且妹子,就冲这现在的情况,凭你这张脸,也绝不能傻愣愣站在人前啊……”
妇人的话很是语重心长,天知道她远远看见温郗傻愣愣站在一片平地中间时嚇得魂都要飞了。
仅是远远一眼,她就看出来这姑娘生的有多好看,皮肤白的跟水豆腐似的,薄唇翘鼻,眉心还有一点红印,就跟那画上的仙子一般。
即便是垂著眼看不清全貌,但只凭第一眼,妇人便知温郗这等样貌,放在如今的乱世那就是活脱脱的靶子,不知要遭多少恶意。
所以,她情急之下才慌忙抓了一把泥,將温郗的脸给抹黑。
好在这姑娘脾气好,也不生气,被她抓著就乖乖跟著跑,只是瞧著似乎总有寻死之意,她已经担心一路了。
妇人摇摇头,“妹子,我姓李,你可以喊我一声李姐,既然都是逃命的苦命人,在这遇见也是缘分,就跟著我们往內陆逃吧,咱们大家能活几个是几个。”
温郗有心想询问此刻到底是什么情况,可眼下已经错过了装失忆的好时机,只能维持著自己因伤心而寡言的形象。
妇人身子稍稍前倾,又问,“妹子,瞧著你——及笄没?多大啦?”
温郗:“十八。”
妇人,“哟,这年纪……要是没这些事,你也早该议亲说人家了,唉……造孽啊……”
温郗:?
有、有点早了吧,启明洲凡人地界现在不也都二十出头才成亲吗?
温郗生平头一回体验到了“被催婚”的感觉,真奇妙。
妇人感慨完,又抬头看温郗,“我今年二十又九,那是我大姑娘,十岁了。”
说完,她又偏头看向自己身边,那里趴著一个男娃娃,脸上还有些肉,闭著眼睛睡得香甜。
妇人:“这是我儿子,六岁了。”
没去看那男孩,温郗只是顺著妇人指的方向,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姑娘。
那小孩瘦的很,脸颊两侧都凹陷了下去,衬得脸上那本就又大又圆的眼睛大到了有些彆扭的程度。
这孩子刚刚一直跟在温郗和妇人的身后跑,两人对视过好几眼,也算打过照面了。
此刻,察觉到温郗投来的视线,小女孩猛地抬眸瞪向了温郗。
那目光里的敌意与排斥太过明显,让温郗都不由得一愣。
不,不只是明显,小姑娘眼底的情绪甚至是非常浓郁。
这小姑娘,厌恶她?
温郗眨眨眼,敛眸时却又听到妇人追问她姓什么。
妇人只是隨口一问,或许只是为了找一个能称呼温郗的称號,可温郗却不能隨便答。
温,这姓氏太显赫了,在人魔两界都如雷贯耳,不能用。
顾,用过好几次了,也不够普通;虞,不行;鹿,更少见;萧就更不行了,那可是天启皇室的姓。
温郗顿了顿,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认识的人,总算找出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姓氏。
“李姐,我姓王。”温郗小声道。
妇人点点头,“王妹子……我知道了,妹子你是隔壁镇王家庄的吧?哎,我还以为那村子里的人都已经……嘖,没想到,还有人逃出来了……”
“妹子,你命大,有福气。”妇人瘪了瘪嘴,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压不住眼泪。
温郗还想再问些什么,周围那些一起跑到山上的人却开始陆续动了起来。
他们似乎是修养好了,力气差不多缓回来后,开始在自己隨身背著的包裹里翻翻找找。
离温郗几步远的一个大爷最先从包裹里拿出了个窝窝头。
那窝窝头看著就很硬,温郗眼瞅著大爷咬了半天也没咬下来一口。
不过大爷显然很有惊讶,咬了几口后便放在嘴里暖著,试图用唾沫软化这梆硬的窝窝头。
温郗抬头看了眼太阳,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了,也是到了大家吃饭的时候了。
这里逃命的所有人都背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唯独温郗两手空空,不过衝著她身上的血跡——
那几乎要將绿群染成红褐色的血跡。
不必多说,大家便都以为温郗能活著逃出来便实属命大,自然没时间收拾包裹。
李姐身边看起来约莫三四岁的男娃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似乎是刚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嚷嚷著饿。
李姐立刻將他抱进怀里,一边哄著他一边在包裹里翻找,最终找出了一张巴掌大的饼子。
她没有急著餵孩子,而是先掰一半递给温郗,“妹子,你没带吃的吧?將就吃点?”
儘管温郗不明白如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如此混乱的逃命途中,这妇人竟然还愿意分给温郗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半张饼。
温郗不知该如何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