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灵山,不能再有第二个燃灯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句道:
“菩萨,问题就在这里。”
“同一件事,呈报的佛陀说信眾拥护,龙女姐姐说民生凋敝,您说早已改观,弟子该信谁的?”
“单凭这一枚玉简,寥寥数语,弟子如何敢批?”
“批『准』,若龙女所言为实,那便是耗民脂民膏以邀虚名,与新法『泽被万灵』之本意背道而驰。”
“批『驳』,若您所言为实,那便是阻遏新法传播,寒了边地信眾之心。”
观音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苏元继续道:
“不止这一卷。剩下的四卷,或是奏报灾情求賑济,或是呈报界內妖乱求派兵,或是请旨调整佛界赋税,皆是关乎信眾生计的大事。”
“可弟子翻遍了所有玉简,都找不到对应的勘核文书,找不到各司署对应的回文,只有呈报人自己的一面之词。”
他轻轻將五枚玉简推回观音面前,声音低沉:
“世尊践行新法,常言『眾生平等』,『以信徒心为心』。”
“可如今这政体之下,决策的依据,往往只是某一方的单方面陈述。权出於上,信息却蔽於下。”
“长此以往,所谓『以信徒心为心』,会不会渐渐变成了『以呈报者之心为心』?甚至……『以掌权者个人之好恶印象为心』?”
“世尊今日能走遍三千佛界,深入田间地头,体察信眾疾苦,可他日世尊证道远去,换了个只知高居莲台、不察民情的人来执掌灵山,这套全凭一人之心决断的法度,岂不是又要变回『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的老路?”
“菩萨,灵山,不能再有第二个燃灯了。”
观音沉默了良久。
远处大雷音寺的晨钟悠扬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
终於,观音缓缓抬起了眼,她才开口,第一句话便问:
“昊天,真不以神通治理三界?”
苏元坚定地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陛下例会的时候人如机,放个化身在那,只知道『准』、『可』、『善』。】
【议事的时候更是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第一个溜號,碰到热闹比谁都积极,把大伙扔到通明殿上自习也要亲自去看热闹。】
【心眼更是小的一……】
【咳咳,圣心难测。】
【我苏元在天庭混了这么多年,別说见他动用神通处理政务了,就连他老人家正儿八经批过几份公文,我都表示怀疑。要不然当年招抚组內,能拿著陛下亲笔批示当个宝贝似的?】
苏元斟酌了一下词句,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一些:
“天庭自有法度,各部司权责明晰,有三定文书,有履职清单,自然运转有序。”
“陛下要做的,是把握方向,是仲裁爭端,是赏功罚过,是维繫这套法度本身的权威与运转。而非事必躬亲,以个人伟力取代制度。”
观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抬眼看向苏元,又问:
“那依你的意见,我们佛界,也要照搬天庭那一套?”
苏元却是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自嘲:
“菩萨,弟子在基建处打过灰,在雷部坐过堂,在监察七司办过案。天庭的制度,自然也有天庭的弊病,否则弟子也不会含冤背上一万多件案子,落得个永镇两界山、流落下界的下场。”
这话一出,观音也忍不住莞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先前凝在眉宇间的沉鬱都散了几分。
苏元见状,便继续道:
“天庭的法度,是为三界共主、天庭朝堂量身定做的,適配的是天庭统御万天、辖制四海八荒的权柄,讲究的是层级分明、令行禁止、权责对等。”
“可佛门不同,佛门以教法立身,以信眾为基,讲究的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强调的是因果轮迴,普度眾生。三千佛界各有风土,万千信眾各有根器,风俗习惯、组织结构、根本目標,皆与天庭有异。”
“照搬天庭那一套,不过是削足適履,到头来画虎不成反类犬。”
“制度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它得適应当地的水土,適应当地的气候,適应当地的人心。佛界需要的,不是另一个『天庭』,而是一套承载新法教义,適应当前形势,兼顾『斋饭』和『分配』的一套新规矩。”
他轻轻嘆了口气:
“可这法度,不是弟子一人能拍板定夺的,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立起来的。”
“今日立下的规矩,也许百年后就要废;今日废掉的章程,也许千年后又得重拾。政体这东西,从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完美方案。”
“它要经得住信眾的检验,经得住岁月的打磨,还要在推行中不断调整,不断完善,久久为功,方能行稳致远。”
观音垂著眼眸,沉默著,似在咀嚼苏元这番话的分量。
良久,她抬起眼,唇角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原来这世上,真有本座不擅长的事。”
“我洪荒修行至今,习惯了以力服人,以智压人。”
“总觉得法力无边,智慧通玄,便可解决一切问题。执掌灵山后,只觉得处处掣肘,事事烦心,便想著快刀斩乱麻,把不听话的、使绊子的都清理掉,自然就海晏河清。”
“看来是,活了太久,看了太多,反倒容易被旧日的经验捆住手脚,放不开。”
“这叫什么?用你的话来说,这就叫『经验主义害死人』。”
观音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缓缓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看事情,想问题,终究是比我和文殊师兄,要……更往前一些。”
“你说得对,新法推行未久,根基尚浅,信眾心念未固。此刻若再急於变动根本法度,朝令夕改,只怕会徒增混乱,反伤根本。”
“不能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些事,確实急不得,也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