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2章 快请进来

      汉东省城。
    省委大院门口,一辆掛著海城牌照的黑色別克商务车缓缓驶过,没有进正门,而是绕了个弯,拐入后街的一条小巷。
    车在一棵老槐树下停稳,王安邦从后排下来,戴著一副深色镜框眼镜,外套是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与他平日在海城市委大院里那副笔挺西装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熟面孔,才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大院的侧门。
    门卫验过他的证件,没有多问便放行。
    王安邦穿过一条僻静的走廊,上了三楼。
    走廊里舖著暗红色的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他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进。”
    门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檀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布置简洁庄重,靠窗摆著两盆翠绿的文竹,书柜里整整齐齐码著政策文件和几本旧书。
    办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材料,最上面压著一份尚未批完的文件,红笔搁在一旁。
    省委副书记黄琦云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看一份报告,见王安邦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伸手往沙发方向虚指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王安邦也不介意,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樑。
    “琦云书记,打扰了。”
    黄琦云放下手里的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隨意:“安邦,你可是稀客。大老远跑一趟省城,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说不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王安邦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也不方便说。”
    黄琦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了两下,没有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琦云书记,海城最近出了件事。”王安邦斟酌著措辞,“李阳,被抓了。”
    “李阳?”黄琦云皱了皱眉,似在搜索记忆,“谁啊?”
    “魏国涛的女婿——准確地说,是正在被逼著签离婚协议的女婿。”王安邦说。当他得知这个秘密的时候,就决定把这件事情做绝了。
    黄琦云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靠回椅背,手指继续敲击桌面:“海城的家务事,闹到公安局去了?地方上的事情,你们自己协调就行了,不用往省里跑。”
    王安邦没有急著反驳,他从隨身带的公文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朝黄琦云推了推。
    “琦云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黄琦云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简要笔录复印件。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著,脸上的表情从隨意变为专注,从专注变为凝重。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王安邦,眼神变了。
    “这些……都查实了?”
    王安邦点点头,语气沉稳:“初步核实过,八九不离十。李阳被抓这件事,表面上看是魏国涛的家事,但往深里挖,牵出来的东西不简单。魏国涛的外甥肖鹏,还有市公安局的胡凯,这两个人的关係,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黄琦云將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
    王安邦注意到,他的坐姿已经从刚才的靠椅变成了身体前倾,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黄琦云將材料合拢,放在桌角,语气完全不同於刚才的敷衍。
    “安邦,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王安邦心中一松——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省厅那边,暂时不能直接介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王安邦压低声音,“我的想法是,先从舆论入手。海城本地的论坛、自媒体,先放一些料出去——不用太多,就是李阳被抓的一些疑点,魏家和胡凯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让网上先议论起来,形成局部的社会影响,逼著海城官方必须回应。”
    黄琦云沉吟片刻,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缓画著圈:“你的人,靠得住吗?”
    “都是多年的老关係,不会出岔子。”
    “省厅那边的耳目……”
    “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王安邦直视黄琦云的眼睛,“省厅层面,得有人帮忙压著风声,至少在舆论发酵之前,不能让消息走漏。”
    黄琦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王安邦,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际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却篤定:“省厅那边,我来处理。你安心做你的事,但有一条——所有的联络,不走书面,不留记录。以后有事,你打我私人手机,响三声掛断,我回你。”
    王安邦站起身,点了点头:“明白。”
    他没有多待,將公文袋收好,戴上眼镜,低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安邦。”黄琦云叫住他,声音不大。
    王安邦停下脚步,回头。
    黄琦云依旧背对著他,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建筑上,语气淡淡的:“这件事,做乾净。”
    “放心。”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
    黄琦云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攥著那份材料,拇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神色复杂。
    ——
    魏家別墅坐落在海城东郊的湖畔山庄,三层独栋,红瓦白墙,院子里种著两棵罗汉松,修剪得一丝不苟。
    客厅开阔敞亮,红木家具油亮厚重,魏芸芸缩在沙发角上一张脸愈发憔悴。
    她手里攥著一团纸巾,已经揉烂了。
    “爸!你到底管不管!”她的声音尖锐,带著哭腔,“赶紧离婚行不行?”
    魏国涛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满脸不悦……
    “哭哭哭,就知道哭!”魏国涛弹了弹菸灰,语气不耐烦,“我现在也不好办!很敏感的你知不知道?”
    “爸!”魏芸芸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徐长安那边等著呢!他爸徐大康那可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啊!你不紧张?”
    这句话戳到了魏国涛的痛处,脸色更沉了几分。
    徐长安的父亲徐大康,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掌管著全省干部考核调配的大权。
    这门亲事若成了,对我魏国涛的仕途而言,无异於锦上添花。
    可若是因为李阳的事情搅黄了,那就不只是面子上过不去,而是实打实地断了一条上升通道。
    沉默了片刻,魏国涛把菸蒂在菸灰缸里碾灭,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出號码,按下了拨出键。
    “魏市长。”电话那头,胡凯的声音恭敬而利落。
    “李阳的事情,办到什么程度了?”魏国涛的语气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放心,魏市长。”胡凯的声音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头,“定罪的证据已经收集齐全了,人证物证俱在,隨时可以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这小子嘴硬得很,进了看守所还不服软——嘿,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这回非得让他知道知道魏家的手段。”
    魏国涛的脸色缓了一点,但语气依旧冰冷:“快速办,越快越好。直接走程序判刑,別给我留余地。他一天不在牢里待著,芸芸就一天不安生。”
    “明白,明白!我今晚就安排,爭取三天之內把材料递上去。”
    “嗯。”魏国涛掛断电话,將手机丟在茶几上,靠回沙发,冷哼了一声。
    魏芸芸见父亲表了態,情绪总算稍稍平復了些。
    魏国涛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淡淡的:“行了,別哭了。李阳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你安心准备跟长安的事情,剩下的,我来处理。”
    ——
    海城市委办公楼四层的走廊空荡荡的。
    张伟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十指扣得紧紧的。
    桌面上散落著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干部调动的名。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目光盯著桌面,却什么也没看。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件事——李阳。
    说实话,李阳是谁,被抓之前,张伟生根本没在意过。
    一个普通人,在海城的权力版图上连个点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把几股不同的力量搅到了一起。
    魏国涛要办他,胡凯在执行。
    这条线,张伟生心知肚明,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国涛是市长,胡凯是公安局长,两个人搅在一起,动一个没什么根底的小人物,他犯不著出头。
    可问题是,东南集团。
    张伟生想到这三个字,胃就隱隱发紧。
    东南集团在海城的投资额度高达一百三十多亿,涉及新城开发、產业园区、市政基建,几乎撑起了海城近两年gdp增长的半壁江山。
    省里对海城经济数据的考核,明面上看是看全局,实际上就是看东南集团的项目进展。
    而东南集团的人,刚托人传了话——李阳的事情,他们在关注。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得很。
    张伟生不敢赌。
    眼下正是干部调动的关键节点,他盯著的是更上一层的位置。
    如果他出面保李阳,就等於跟魏国涛撕破脸。魏国涛背后站著的人,他也不是不知道。
    “啪啪。”
    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谁?”张伟生微微皱眉。
    “张书记,”门外传来秘书小周的声音,而后门轻轻推开,“省公安厅副厅长赵大鹏来找您。”
    张伟生的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整了整衣领,又拢了拢头髮,將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快,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