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6章 说不出话
“王华是非常老道的纪委干部，他去了之后，第一时间就以『谈话』的名义，將魏国涛市长和海城的公安局长胡凯给，给保护起来了。”
谢国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他这话一出口，酒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蒋震端著酒杯的手指轻轻一顿，抬眼看向谢国泉。
听到谢国泉把这话讲得这么直白，蒋震心里便清楚，这位省纪委副书记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准备说实话、靠过来了。
一旁的郭曙光也听得明白，谢国泉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他拿起酒瓶，主动给谢国泉面前的酒杯添上白酒，清澈的酒液缓缓注满，语气沉稳地问：“刘洋进省长接下来想怎么解决？人先保护起来之后，下一步怎么走？”
谢国泉抬头看了一眼蒋震，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著桌面传出来：“刘洋进是出了名的护犊子。魏国涛是什么人？那是他当年干县委书记时的办公室主任，一路跟著他提拔上来的，说是嫡繫心腹都不为过。这种关係，刘洋进不可能眼睁睁看著魏国涛倒台。”
他吞了口唾沫，继续道：“而另一边的情况，郭书记您心里也清楚。”
郭曙光眉头微微一皱，故意装作不解：“什么事情？你不会是在说黄琦云副书记吧？”
谢国泉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几乎要凑到两人中间，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房间门，才沉声说：“就是他！今天上午的事情，你们两位应该都知道了吧？我怀疑，就是黄琦云在背后授权，让海城的王安邦找人在网上恶意散播消息，还把整理好的材料直接往中纪委递投诉信！”
说到这里，谢国泉的声音微微有些激动：“他们的目的再简单不过——就是借著海城扫黑这件事，敲打您郭书记，还有刘洋进省长！如果能把事情闹大、把影响扩大，你们两位必然会受牵连。就算您稳得住，刘洋进也绝对躲不过去！毕竟，魏国涛跟刘洋进那层关係，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蒋震和郭曙光对视一眼，心里对当前汉东的形势，瞬间看得更加透彻。
说白了，海城就是省委班子的一个微型缩影。
海城里，是王安邦这个副书记，对著市委书记、市长发难，搞內斗；
省里头，就是黄琦云这个副书记，对著省委书记、省长下手，抢权夺利。
一套路子，一模一样。
蒋震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不高，却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他转头看向郭曙光，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看来这两年，你是真没好好『干活』啊？是不是一门心思，就想著早点离开汉东了？”
郭曙光长长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涩道：“我是真想走了。这些年在汉东，表面上看是一把手，可真正能放开手脚干的事情没几件，说出来都尷尬。领导没批评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你也看见了，就现在这局面，我这个『一家之长』能做什么？”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汉东这个样子，不是一年两年了。推諉扯皮，他们是高手；官场內斗，他们是顶尖。可一说到民生、说到发展、说到实干，一个个就往后缩。唉，一言难尽，真是一言难尽。”
蒋震摆了摆手，眼神里带著几分肯定：“你能在这么烂的环境里，硬生生把汉东的gdp拉到全省前列，这份能力，你怎么不提？如此复杂的形势下，你还能保持经济高速增长，上面领导会看不见？你啊，就是太谦虚。”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沉了几分：“汉东现在的官场生態，你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为了稳住大局、为了能用他们干活，不忍心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把他们的路子彻底粉碎而已。但是现在，是不是该动一动了？你可不能就这么拍屁股走人。”
郭曙光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震。
他这才彻底明白，蒋震这次来汉东，根本不是简单过问扫黑案、关心儿子那么简单。
真实目的，是要借著这次海城扫黑的机会，帮汉东彻底清理一遍官场蛀虫，重塑政治生態！
郭曙光坐直身体，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语气里带著一股豁出去的乾脆：“我確实有责任。蒋书记，您说吧！后面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蒋震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举了起来：“现在情况都清楚了。但是，这子弹还得飞一会儿。你呢，继续当你的老好人书记，不动声色；国泉同志，继续在刘洋进那边扮演好你的角色，该依附依附，该配合配合。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谢国泉听到这话，內心掀起惊涛骇浪，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混跡官场几十年，自见过不少高层博弈，可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老纪委、什么叫顶级资格！
也终於懂得，蒋震为什么能这么年轻，就躋身中纪委领导层。
这份深谋远虑、这份沉得住气的本事，放眼全国官场，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郭曙光一看蒋震这表情，就知道接下来的话，是更核心的机密，谢国泉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著谢国泉示意了一下。
谢国泉也是个明白人，立刻端起酒杯，恭敬道：“郭书记，我敬您。”
“今晚的谈话，你务必烂在肚子里，保密到底。”郭曙光语气平静，“我跟蒋书记还有一些內部事情要聊，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谢国泉二话不说，仰头一口乾掉杯中烈酒，呛得脸颊发红，也不敢多耽搁，连忙起身躬身：“那我先告辞了，两位领导慢聊。”
他刚转身要走，蒋震忽然开口叫住他：“国泉。”
谢国泉立刻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躬身：“蒋书记。”
“回去之后该怎么做，清楚吗？”蒋震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谢国泉腰弯得更低，语气无比诚恳：“清楚！让子弹飞一会儿，我就当今晚这场饭局从来没有发生过。领导放心，这顿饭吃完，我谢国泉要是还不知道向郭书记、向您彻底靠拢，那我这个纪委书记，直接辞职不干！”
蒋震和郭曙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郭曙光伸手指了指谢国泉，笑著夸道：“你这老江湖，是一点就透啊……呵呵。”
蒋震也淡淡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提点和承诺，让他安心做事，未来自有安排。
谢国泉听得心花怒放，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连忙再次道谢，转身轻手轻脚退出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郭曙光起身走到门口，確认门已经锁死，才重新回到酒桌前坐下，长长感嘆一声：“我一直以为，你远在京城，没太关注汉东这点事。没想到，您比我想像中还要清楚，连每个人的心思、每一步的算计，都看得明明白白。”
蒋震端起酒杯，语气淡然：“天底下的事情，道理都是一样的。太阳底下哪儿有什么新鲜事？没有贪腐、没有利益纠葛，人类社会也就没有那么多纷爭了。这些事情都正常，只是这些年，苦了你了。顶著这么大的压力，干了那么多实事、难事，也就是你郭曙光，有这份忍耐力，有这份全身而退的定力。”
郭曙光心中一暖，连忙端起酒杯，毕恭毕敬朝著蒋震举杯：“我这点微末本事，在蒋书记您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蒋震笑著跟他碰了一下杯，浅抿一口，放下酒杯，语气瞬间变得认真：“现在就咱们两个人，没必要说那些客套奉承的话。汉东的情况，你最熟悉。我既然来给你撑腰，你就敞开说，你心里真实的打算是什么？”
郭曙光不再犹豫，当即开口分析：“情况跟刚才国泉说的差不多。现在正好到了省级人事调整的关键节点，前一阵子省委组织部已经把调整名单报上来，我也跟几位主要领导沟通过。我毕竟马上就要调离，有些人情，不得不给。”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就说黄琦云这个人，心机太深。今天上午还专门跑到我办公室，明著是匯报工作，实际上是想动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一直在数落葛建军，说他工作不到位，想藉机换人。还好蒋阳这孩子办事利索，加上葛建军收网及时，扫黑行动圆满完成，要不然，我当时还真就被动了。”
听到郭曙光主动提到自己的儿子蒋阳，蒋震心里微微一动，知道郭曙光这是越来越成熟，说话做事都懂得拿捏分寸、点到为止。
蒋震也不再隱瞒，语气坦诚：“咱们俩搭档几十年，我也不瞒你了。这次来汉东，我確实有私心。这个私心，就是让蒋阳亲身经歷一次真正的官场斗爭、反腐硬仗，让他看清楚这里面的险恶、复杂、规则和底线。所以这一次，我是总导演，你是副导演，咱们联手，给蒋阳上一堂最真实、最深刻的反腐实战课！”
郭曙光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隨即恍然大悟，心里直呼厉害。
他这才明白，蒋震这是真正的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借著汉东扫黑的机会，既能帮他清理官场蛀虫、理顺政治生態，完成省里的大局；又能利用这一整场风波，给蒋阳铺路、歷练、立功劳；最关键的是，还能借著这个机会，让蒋阳稳稳噹噹往上走一步！
郭曙光压下心中的震惊，顺著话头问道：“蒋阳之前跟葛建军聊过，说这次臥底任务结束后，他想正式进入体制內。以他这次的功劳，完全够格。省厅这边只要给他一个正式表彰，就是实打实的立功人民警察，转公务员编制一点问题都没有。蒋书记，我想问问您的打算——您想让他去哪个位置？”
蒋震没有丝毫犹豫，“既然要让他看戏、学戏、唱戏，自然要让他扎进最中心的舞台。”
郭曙光一愣：“您想让他去海城干公务员？”
“对。”蒋震点头，眼神深邃，“你安排一下，让他去给王安邦当秘书。王安邦不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吗？工作上，他跟省厅葛建军的关係应该不浅……这件事，你直接让葛建军出面去办。”
郭曙光听后，嘴巴微张，看著蒋震，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