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刘夫子请客

      刘夫子想请客的消息,是陈氏亲自来传的话。
    那天早晨,李逸正在院子里给平平换尿布。
    小傢伙躺在石桌上,手脚並用地挣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
    李逸一手按著他的小肚子,一手去够旁边的乾净尿布,额头上全是汗。
    “別动別动,再动爹就给你穿反了。”李逸嘴里念叨著,手上动作倒是熟练。
    自从当了爹,换尿布这活儿他从手忙脚乱练到了驾轻就熟,虽然还是会被尿一身,但至少不会把尿布穿到孩子脖子上去了。
    平平不听,继续扭,小脚丫蹬在李逸脸上,蹬得他鼻子都歪了。
    “你小子……”李逸正要把那只不安分的脚丫子拿开,院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他抬头一看,陈氏站在门口,手里挎著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父子俩。
    “陈婶儿?”李逸连忙把平平抱起来,尿布也顾不上换了,就那么光著屁股抱在怀里,“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平平光著屁股被爹爹抱著,大概是觉得凉快,竟然不闹了,趴在李逸肩上,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陈氏,小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啊啊”的声音。
    “不坐了不坐了。”陈氏走进来,把篮子放在石桌上,伸手逗了逗平平的小脸。
    平平被逗得咯咯笑,伸手去抓陈氏的手指,抓住了就往嘴里塞。
    “这孩子,越长越俊了。”她说著,目光从平平身上移到李逸脸上,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李小哥,那天晚上的事……老刘和我,我们老两口,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们。”
    李逸摆了摆手:“婶子,您別这么说。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陈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那天要不是你们,老刘和我……怕是活不到今天了。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没欠过別人什么,这一次,欠你们太多了。”
    她说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掛上了笑。
    “老头子说了,明儿个中午,请你们一家子来家里吃饭。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家常便饭。你们可一定要来。”
    李逸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真诚和期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说,“我们一定去。”
    陈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又逗了一会儿平平,这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李小哥,”她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记得叫上你的岳父岳母……也一起来。”
    李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我跟岳父说一声。”
    陈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僂,脚步也不太稳当,可走得很急,像是怕耽误了什么似的。
    李逸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他把陈氏请客的事跟秦慕婉和岳父岳母说了。
    秦慕婉正抱著安安餵米糊,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刘夫子家?去啊,怎么不去。”
    秦烈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有说话,林慧娘站在他身后,轻轻帮他揉著肩。
    李逸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岳父、岳母,陈婶子特意说了,请您也一起去。”
    秦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著手里的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著李逸。
    “我去合適吗?”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一个外人……”
    “岳父,”李逸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您可不是外人。刘夫子请的是咱们一家子,您和岳母不去,那还叫一家子吗?”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去就去。”他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李逸也笑了。
    第二天中午,一家人收拾妥当,出了门。
    秦慕婉抱著安安,李逸抱著平平,秦烈与林慧娘走在最后面。
    平平今日特別兴奋,大概是因为要出门,一路上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怎么也看不够。
    他穿著林慧娘做的那件蓝色小棉袄,上面绣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衬得他虎头虎脑的,格外精神。
    安安靠在娘亲怀里,比哥哥安静些,但也睁著大眼睛四处看。
    他穿著粉色的小褂子,是林慧娘用秦慕婉小时候的衣裳改的,袖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小花,衬得他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娃娃。
    两个孩子一蓝一粉,一个闹一个静,被父母抱著走在青石板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哟,李小哥,一家子出门啊?”
    “是啊,去刘夫子家吃饭。”
    “哎哟,那可好!刘夫子家的陈婶子做饭可好吃了,你们有口福了!”
    李逸笑著应了,继续往前走。
    秦烈跟在后面,看著女婿和路人打招呼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年轻人,曾经是万万人之上的太子,如今在这个小镇上,和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能聊上几句,笑上几声。
    没有架子,没有距离,像是本来就属於这里。
    他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欣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便到了刘夫子家门口。
    院门大敞著,陈氏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接过秦慕婉怀里的安安,抱在怀里亲了一口。
    安安被亲得痒痒,咯咯地笑起来,伸手去抓陈氏的头髮。陈氏也不躲,任由他抓,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真招人疼。”
    刘夫子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穿著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左肩上还缠著绷带,可精神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了他们,连忙拱手行礼。
    “秦老爷子,李小哥,秦娘子,快请进快请进。”
    秦烈摆了摆手:“刘夫子客气了。叫我老秦就行。”
    刘夫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行,老秦,请进。”
    一行人进了院子。
    因为私塾的关係,刘夫子家的院子比李逸家大些,但收拾得同样乾净。
    院中种著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和李逸家那棵像是双生的一般。
    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葱油鸡、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碟醃萝卜和一盘炒鸡蛋。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极其用心。
    秦慕婉看了一眼那桌菜,又看了一眼陈氏。
    陈氏的手上贴著一块膏药,是烫伤的痕跡。
    她的心揪了一下。
    “婶子,您这手……”
    “没事没事。”陈氏连忙把手缩到身后,笑著摆手,“就是昨儿个炸葱油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一下,小伤,不碍事。来来来,快坐快坐,菜要凉了。”
    她招呼著眾人坐下,自己却不肯坐,站在一旁给每个人盛饭、夹菜、倒茶,忙得团团转。
    秦慕婉拉住她的手:“婶子,您也坐。您是主人,您不坐,我们怎么好意思吃?”
    陈氏被她拉著,只好在刘夫子身边坐下。
    可她坐下也不閒著,一会儿给平平挑鱼刺,一会儿给安安餵豆腐,一会儿又给秦烈倒酒,筷子几乎没往自己碗里夹过。
    刘夫子看著老伴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带著笑,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李小哥,秦老爷子,秦夫人,秦娘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老夫这辈子,没欠过別人什么。这一次,欠你们的,怕是还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逸脸上。
    “那天晚上,要不是你们,老夫和老伴儿……怕是活不到今天了。老夫活了六十三年,不怕死。可老夫怕的是,老伴儿跟著老夫受了二十年的苦,到头来连个善终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们救了老夫,也救了老伴儿。这份恩情,老夫记一辈子。”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老脸涨得通红。
    陈氏在一旁看著他,眼眶也红了,连忙给他拍背,嘴里念叨著:“慢点喝,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刘夫子咳完了,摆了摆手,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著秦烈。
    “秦老爷子,秦夫人,”他说,“那天晚上,秦老爷子往那儿一站,那两个贼人就嚇跑了。老夫虽然不知道您是什么来头,但老夫知道,您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这一杯,老夫敬您。”
    秦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刘夫子客气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老夫就是个退下来的老兵,没什么大本事。不过有一条,谁欺负老实人,老夫就跟他过不去。”
    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刘夫子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著秦慕婉。
    “秦娘子,”他说,“老夫知道,这事把你们一家子都卷进来了。你们本来可以不管的,可你们管了。这份情,老夫记在心里。”
    秦慕婉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夫子,”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您教了镇上那么多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您在这里二十年,把根扎在了这里。您不是外人,您是咱们青溪镇的人。青溪镇的人有了难,大家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刘夫子看著她,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坐下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湿了。
    陈氏在一旁看著,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抬起头,又掛上了笑。
    “来来来,吃菜吃菜,別光顾著喝酒。这红烧肉是老刘特意让马屠户留的五花三层,燉了整整一个上午。你们尝尝,尝尝。”
    她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肉,又给平平挑乾净了鱼刺,把鱼肉细细地捣碎了,拌在米糊里,一口一口地餵他。
    平平吃得满嘴都是,还伸手去抓桌上的鸡腿,被秦慕婉拦住了,急得“啊啊”直叫。
    安安靠在陈氏怀里,吃了一口豆腐,大概是觉得好吃,小嘴吧唧吧唧的,冲陈氏咧嘴笑。
    陈氏看著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这两个孩子,真招人疼。”她说著,眼眶又红了,“要是……要是我们那个孙子还活著,怕是也已经成家生子了。”
    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一下。
    刘夫子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秦慕婉看著陈氏,轻声问:“婶子,您……还有个孙子?”
    陈氏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二十年前的事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那时候我们刚从京城逃出来,儿媳妇怀著身子,跟著我们一路顛簸,动了胎气。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儿媳妇伤了身子,后来也……也没了。儿子就再也没有续弦了。”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刘夫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陈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又掛上了笑。
    “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吃菜吃菜。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
    她又开始给每个人夹菜,忙前忙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秦慕婉看到,她夹菜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李逸也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秦烈坐在那里,看著刘夫子和陈氏,看著他们花白的头髮,看著他们布满皱纹的脸,看著他们互相扶持、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两个老人,二十年前从京城逃出来,带著一个秘密,藏著一段冤屈,在这个小镇上一待就是二十年。
    儿媳妇没了,孙子也没了,儿子在府城做个小官,也再也没有续弦。
    清溪镇只剩他们两个,守著那间破旧的私塾,守著那些永远递不上去的证据,守著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二十年。
    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秦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心里却凉得很。
    他想起自己。
    他也失去了女儿——虽然不是真的失去,可大半年见不到面,和失去又有什么区別?
    他也差点失去了外孙——那两个孩子,差点就“夭折”在了那个血色黎明里。
    他比刘夫子幸运。
    他的女儿还在,女婿还在,外孙还在。
    他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笑。
    可刘夫子……
    秦烈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
    “刘夫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后,你们老两口,就把我们当自家人。有什么事,知会一声。”
    刘夫子抬起头,看著他。
    秦烈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敢怀疑他的诚意。
    “老夫虽然退下来了,可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谁要欺负你们,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刘夫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好。”他说,“老夫记住了。”
    他端起酒杯,和秦烈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这顿饭,从午时吃到了未时。
    菜吃光了,酒喝乾了,两个孩子都睡著了。
    平平趴在李逸肩上,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掛著口水;安安靠在秦慕婉怀里,小手还攥著陈氏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秦慕婉抱著安安站起身,向刘夫子和陈氏告辞。
    陈氏拉著她的手,看著她与林慧娘二人捨不得鬆开。
    “秦夫人,秦娘子,”她的声音有些哑,“有空常来坐。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秦慕婉点了点头:“婶子放心,我们一定常来。”
    李逸也站起身,把平平换到另一个肩上,向刘夫子拱了拱手。
    “夫子,我们走了。”
    刘夫子点了点头,送到院门口。
    秦烈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夫子,”他说,“那件事,你放心。东西在咱们手里,他们不敢乱来。”
    刘夫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刘夫子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陈氏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老头子,”她轻声说,“咱们……遇到好人了。”
    刘夫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个老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