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寂无
笑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戛然而止。
叶倾城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她面部的肌肉一点点绷紧，眼底的慌乱、迷茫与那丝荒谬感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又不想要的答案，这个答案击碎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人性幻想。
既然没有亲情，那事情就变得极其简单了。
叶倾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易。
“易哥。”
叶倾城握紧法杖，骨节泛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帮我，干掉她。”
林易迎著叶倾城的目光，微微点头，他同意了。
即便叶倾城不开口求助，他也会动手，毕竟眼前这个女人有点超出意料之外了。
他踏上这片土地，开启的是清算进程。
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变数，任何试图干预他掌控局势的阻碍，都必须被清除。
眼前这个女人，恰好就站在这条路上，既然叶倾城没意见，那就没意见了。
林易转回身，目光重新锁定半空中的魔女。
他没有急著动手，脑海中依然盘旋著几个关键的疑问。
“你到底是谁？”
林易开口发问，声音穿透平原的狂风，“你们所谓的血脉？或者说天命降临蓝星，你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魔女居高临下，视线从叶倾城身上移开，落在了林易身上。
对於叶倾城，魔女的情绪极其复杂。
从关係来说，叶倾城是她剥离出的血脉，但她对女儿没有概念，所以叶倾城的死活不重要。
然而叶倾城的力量是他们永恆一族曾经的王所遗留的天赋结晶，她曾经亲眼见证过那位王的终末，见证过那无敌姿態的崩塌。
她既敬畏那股力量，又迫切地想要將其彻底抹杀，吞噬殆尽。
而现在面对林易，魔女的眼神中只有深深的忌惮。
她轻易就看穿了林易的属性数据。
別说在广袤无垠的《天命》世界中，这点属性数值根本不值一提，隨便拉出一个高等文明的中上阶层都能將其碾压。
可是，越古老的存在才会发现数值都是虚的，林易身上的位格却高得离谱。
魔女感受著林易散发出的气息，那是源自灵魂意志的威压。
早在林易尚未孕育出世时，她就嗅到了这股令她极其眼馋的灵魂特质。
如果当年不是忌惮那股守护力量，她早就动手掠夺了。
现在林易站在她面前，林易头顶隱隱浮现出【群山之王】的冠冕，那承载了一整个文明厚重底蕴的象徵。
他穿的【潜龙勿用】套装散发著纯正的圣龙气息，那也是《天命》世界中最顶级的存在。
这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作为永恆一族的存在，魔女很清楚这种位格意味著什么。
先不说威胁，就这两种力量的位格就对能对她產生影响。
於是乎，魔女收起高高在上的姿態。
她双脚落地，裙摆微垂，向林易做出一个极其古老且郑重的礼节。
“我应当给予你尊重。”
魔女缓缓开口，声音空灵，“我是永恆一族的【永恆终末使】。我的责任，是给万事万物带来终末。”
魔女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思考了一会隨后继续说道：“至於我的名字，岁月太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你现在可以叫我，寂无。”
林易眯起眼睛。
永恆终末使！寂无！
这个职业名称，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永恆裁决使】。
这两者之间，必定存在著极其紧密的关係。
林易没有顺著这个话题深入，他直切要害。
“你为什么要杀叶倾城？”
林易盯著寂无的眼睛，“或者说，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寂无站直身体，双手交叠置於身前，她没有直接回答林易的问题，而是陷入了思考。
“我们不如谈谈。”
寂无拋出了她的筹码。
林易眉头微皱。
谈谈？现在就开始谈判了吗？
林易才问了一个问题，难道是这个问题有问题吗？
“我原本的计划，是送整个蓝星进入终末。”
寂无看著林易，语气中透著理所当然，“吸收千万生灵的死亡，略微弥补了我的本源。整个蓝星的终末可以恢復我大量的力量，但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改变了主意。”
寂无向前迈出一步。
“你受过的教育，你的底线，註定你不会放弃华夏。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寂无抬起手，指向叶倾城。
“把她交给我。我送我的女儿迎接死亡。”
寂无开出条件，“作为交换，我放弃终结蓝星的计划。天命彻底降临之前，我不再插手这片土地的任何事情。降临之后，我们各凭本事，互不相干。”
叶倾城站在林易身后，握紧了法杖，一言不发。
林易听完寂无的话，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觉得，这个谈判有成立的可能吗？”
林易声音转冷，“叶倾城是华夏人，是我『盘古』小队的成员。而我，是华夏的长老。”
林易上前一步，直面寂无：“华夏，从来没有交出自己人换取和平的规矩。”
寂无沉默了，她在华夏復甦，何尝不知道华夏人的观念。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能谈判还是谈判的好。
她极其不愿意跟林易开战。
虽然她现在吸收了海量的死亡气息，恢復了强大的力量。
但是，林易让她感到本能的恐惧，群山之王和圣龙的位格虽然极高，但在她眼里，也不会避其锋芒，顶多也就是有不少麻烦。
真正让她感到畏惧的，是林易那股不断进取的灵魂意志！
当一个人的灵魂，乃至一个文明都充斥著这种永远向前、永不屈服的特质时，那就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
终末的权柄，在於万物停滯后的衰败。
而不断进取，意味著永远没有停滯，终末的法则甚至无法触及这种速度。
寂无的本能在疯狂警告她，退缩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叶倾城就在眼前。
那是她必须带来终末的宿命目標，也是她彻底恢復巔峰的一块拼图。这个目標，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寂无陷入了沉思，她的本能在权衡。
几分钟后，寂无再次开口，她决定作出妥协，吐露更多的信息，试图瓦解林易的立场。
“她不是人类。”
寂无指著叶倾城，语气冷漠，“她只有那副皮囊是华夏人。她的本体，她的灵魂，属於我们永恆一族。”
“既然她不是蓝星人，这也不是你们蓝星的內部事务。这是我们永恆一族的宿命。你作为华夏的长老，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外族，搭上你自己的判断和力气。”
隨后寂无有补充了一句：“永恆一族的灵魂会指引著我们选择正確的路！”
此言一出，叶倾城如遭雷击。
她站在原地，仿佛有一层窗户纸被猛地捅破了。
她早就察觉到自己的血脉有问题。
自从《天命》与现实的融合越来越深，属性反馈越来越高，她就越发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特质正在偏离人类的范畴。
【永恆熔炉】那掠夺一切的霸道，根本不是人类职业该有的特性。
叶倾城回忆起过往的种种细节。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不顾一切想要攻略林易的举动。
她因为自己的过往，对一切都有著警惕，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对於男女之事更是极其冷漠。
可是，每次面对林易，她的灵魂就会產生极其强烈的悸动。
那种悸动在疯狂地暗示她、催促她，告诉她靠近林易、选择林易，是世界上最正確的决定。
她回想起了当初那噩梦副本。是林易，用那超出常理的辅助，砸碎了不可能生还的绝境。
那次首通，彻底斩断了套在她脖子上的无形枷锁。
因为林易的帮助以及国家因此对她倾注的重视，那个只想把她当做联姻筹码去换取利益的家族，再也不敢对她指手画脚半分。
林易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安稳，让她彻底从家族的烂摊子中解脱出来，终於可以不用再操心那些骯脏的算计，只为自己而活，只为追求强大而战。
按理说，得到了自由与力量的她，应该恢復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斩断一切世俗的羈绊。
可是她没有。
在那份安稳的生活降临后，她甚至彻底放下了生平所有的骄傲，开始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姿態，去刻意討好林易的父母。
她试图利用各种手段，想攻略林易。
她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冷傲，学著普通女孩的模样在林家的厨房里笨拙地打下手，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赔著笑脸。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林易的母亲是个极具生活智慧的女人。
在那些看似温和的家长里短中，林母那双平和的眼睛，早就看穿了她的偽装。
看穿了她那份殷勤討好的背后，並不全是纯粹的人类少女情爱，而是夹杂著极其功利的、甚至是不择手段的依附感。
叶倾城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每次迎上林母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她那颗骄傲的心都会感到一阵难堪与心虚。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在这么做。
她咬著牙，厚著脸皮，继续偽装著，討好著。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更控制不住自己的灵魂。
每当她想要退缩时，血脉深处就会涌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恐慌感，逼著她继续靠近林易。
林易委婉的拒绝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后来也確实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但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直到今天，直到寂无站在这里，叶倾城脑海中所有的迷雾被彻底扫除。
现在，她全明白了。
原来这根本不是自己什么缺乏安全感，也不是什么扭曲的爱情。
这是属於【永恆一族】的灵魂本能！
是她体內的异类血脉，在疯狂地渴求著林易身上那股能够对抗终末的力量。
那是她本能求生欲！
她的异族灵魂在恐惧，在反抗。
它迫切地需要一个强大的锚点来压制这种不安。
在被林易多次拒绝之后，她疯狂地追求力量，试图用绝对的力量来抚平灵魂深处的割裂感。
可是，力量越强，【永恆裁决使】的觉醒程度就越高，灵魂的背离感就越清晰。
叶倾城彻底沉默了。
林易站在前方，听著寂无的话，脑海中同样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沉默的叶倾城。
不管叶倾城的本体是什么，不管她是不是永恆一族的遗留。
这些，都不重要。
他是华夏的长老，他是盘古小队的队长。
叶倾城在华夏长大，接受华夏教育，为华夏效力。
这就足够了。
交人？绝不可能。
至於眼前这个【永恆终末使】。
林易的视线在寂无身上快速扫过。
她確实很强，甚至触碰到了更高的规则门槛。
但是。
林易经歷过的噩梦副本，直面过深渊怪物，他的剑也未尝不利！
他的感知非常清晰， 寂无可以给他带来威胁，但也仅仅只是威胁而已。
林易的本能给出了最直接的判断——没那么可怕。
简单来说，能打。
更精准一点，可以杀！
林易挺起胸膛，身上的黑白劲装鼓盪。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做出了一个极其乾脆的拒绝手势。
“不管她是什么血脉，不管你们永恆一族有什么烂帐。”
林易的声音如同利刃，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人，我不交。谈判，不成立。”
寂无盯著林易那决绝的姿態，眼底的紫光剧烈闪烁。
她看出了林易眼中的战意，也看出了林易对她实力的蔑视。
果然，还是谈判失败了！
寂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周围冰冷的空气。
“是吗？”
寂无重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彻底化作了翻滚的深渊。
她微微抬起右手，暗紫色的终末死气在她指尖疯狂匯聚，化作一柄撕裂空间的黑色长镰。
寂无嘆了一口气，语气中透著一股极其无奈的冰冷。
“动手，还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