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死神来了
第101章 死神来了
《天龙八部》发售不到十天,两万册首版便被抢空。
不仅是书中出现包不同才有此等热议度,“天风报”也宣传了说:“这將是包不同先生近些年来的最后一本武侠巨著了,他或许將投身创作严肃文学...”
此话一出,万千包不同武侠迷譁然。
包不同近些年都不写武侠了?
那咱们看什么?
那怎么能行!
“天风报”上,包不同发文推荐了一个人,那人就是“还珠楼主”,意思大概是说此人文採过人,绝对能扛起武侠的大旗,后者对包不同的推荐而感恩戴德,但读者们都表示怀疑。
还珠楼主?
没听过有啥大作啊?包不同先生的推荐的靠谱不?
然后便是当局这边听说了,包不同竟不写武侠,要写严肃文学了,当即“中宣部”便开始重视起来。
若是別人转型就当做笑话了,可这包不同不同啊,他是真能写啊,毕竟这傢伙之前写了《骆驼彪子》,还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若是歌颂便罢了,要是再写些不利於dang的书,必须给予重拳!
以做效尤!
总之,《天龙八部》的销量,在整个文坛也只能用罕见来形容,此作的问世,也让包不同晋升成了文坛顶流之列。
“咖位”差不多能和张恨水比肩,两人又同是天津卫人,也常常有人拿俩位比较,得出的结论是:
两者皆是通俗文学的两座大山!
动身那日,晨雾还未散,黄雨思便专程赶来,一路送他到寧波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遥遥传来。
——
黄雨思声音里难掩激动,脸颊因兴奋涨得通红:“国维,你,你见著鲁迅先生的时候,一定要替我向他问个好!”
包国维一愣,隨即瞭然。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有光在里面跳动似的。
“你就说寧波有个叫黄雨思的读者,最佩服他的文字!”
“黄老师,放心,我一定带到。”包国维郑重地点了点头。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驶进站台,包国维和“巧”转身踏进车厢。
黄雨思站在站台上,朝著他挥手,嘴里念叨:“注意安全...”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窗外的田野与河流向后退去————
火车驶入沪上北站时,已是第二天下午,穿过熙攘的人群,拐进北四川路,进了一间拉摩斯公寓,在一位僱工的引路下,看见了在门前廊下立著的一道身影。
那人指尖夹著香菸,他穿一件灰布长衫,身形瘦削却挺拔,留著小平头,鬢角已见星白。一张方正的脸上,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不算大,却似藏著千钧力量,还有那唇上留著一撇浓密的一字胡。
鲁迅脸上带著几分惯有的严肃,可眼底深处,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包国维打量著他,对方也在打量著自己..
这就是鲁迅!
对於上一世中文系的包国维来讲,鲁迅那形象早已刻入骨髓,此时真人站在面前,那份穿透岁月的锐利与悲悯,是照片与雕像永远无法传达的!熟悉得仿佛隔世旧友。
包国维一时间失了神,还是对方率先开口。
鲁迅的声音低沉醇厚,带著几分绍兴口音:“是包不同先生?”
鲁迅看清包国维相貌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震惊。
在鲁迅的想像中,他认为写出《骆驼彪子》那般道尽底层辛酸、將“彪子三起三落”写得如此催人泪下的包不同,应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文士,至少也该有几分看透世事的老成。
可眼前的年轻人,怎会如此年轻,看样子不过刚成年罢!
鲁迅指尖夹著的菸捲微微一顿,裊裊青烟晃了晃。
这份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他便恢復了从容,抬手引他进门:“请进。”
室內的秋菊开得正盛,两人分坐在藤椅上,鲁迅將烟盒推到包国维面前,自己先点燃一支,烟雾繚绕中,率先开口:“包不同先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年轻...
”
“你的《骆驼彪子》我读了,尤其是最后...跟蹌走在街头的那段,字字都带著血和泪......
“”
鲁迅还是十分的欣赏眼前的年轻人,鲁迅的作品,本就聚焦底层民眾的悲惨命运,许多都是通过个体的沉沦折射整个社会的病態。
而包不同的《骆驼彪子》,同样也是现实主义批判文学,和他的作品算是有许多相同之处...
包国维接过烟,点燃:“鲁迅先生过誉,我去过北平的市井,见多了彪子这样的人......他们勤勤恳恳,却抵不过世道不公,他们满怀希望,却被现实一次次碾碎。我就想著,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
鲁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又抽出一支烟递过来:“你说得对,文学的意义,便在看见”二字。许多文人躲在书斋里,写些风花雪月,却看不见街头巷尾的苦难。不同先生你不一样,你把笔墨对准了底层,把同情给了弱者,这绝对比任何空泛的口號都要有力量————”
“鲁迅先生谬讚。”包国维接过烟,“其实我写这本小说————”
鲁迅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重重一点头:“说得好!我写杂文,也是为了戳破这层虚偽,让人们看清自己的愚昧,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唤醒人心。”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牵起一抹罕见的笑意:“说起来,家母也爱读你写的武侠,从《射鵰英雄传》,到你前些日子的《天龙八部》,她都爱不释手..
”
“没想到拙作竟能入老夫人法眼,能让老夫人如此称讚,是我的荣幸!”包国维闻言,爽朗大笑。
“不必妄自菲薄。”鲁迅摆了摆手,將菸蒂摁灭在铁製菸灰缸里,没过多久,他又点燃了一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多,从文人的责任与坚守,聊到世道的不公与改变————
鲁迅先生的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灰缸很快堆满了菸蒂,他却毫不在意,每每包国维的烟燃尽,便会沉默地推过烟盒,又替他递上一支————
包国维也渐渐放开了拘谨,他敢与鲁迅辩论文学的大眾化,直言“文学不是文人的专属,贩夫走卒、老妇孺童都能看懂的文章,才更有生命力”
直言不讳地指出当下文坛的弊病,“有人写文章只为迎合权贵,有人写文章只为沽名钓誉,真正为底层发声的,太少了”
“鲁迅先生,对不起。我不愿加入任何盟会,只想做个自由的写作者,写我所见之故事,说出更多人的心声...”
与交谈中,鲁迅始终耐心听著,偶尔点头,偶尔反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对后辈的欣赏与包容,当包国维说到“他说他不会加入哪个盟会,而应说真话,为弱者发声”时,鲁迅竟难得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却没有再劝,左联的確只是一个盟会,它只是集结了诸多同志向的文人而已,加不加左联也並不能代表什么..
鲁迅將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抬眼看向包国维。
“我明白。”鲁迅说了这三个字,便重新点燃烟,烟雾繚绕中,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可这沉默里,没有尷尬,只有两个文人的相互理解,一个坚守著自己的自由,一个尊重著对方的选择。
与鲁迅作別时,沪上的夜已深了。
“咳咳!咳!”
包国维走出北四川路时,一阵凉风颳过,他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玛德,烟抽多了!
11月19日。
——
金陵明故宫机场,引擎的轰鸣声刺破寒空徐志摩身著笔挺的西装,手捧一卷诗集,他急於赶往北平参会,快步登上”
济南號”邮政飞机。
机舱门关闭,飞机缓缓滑行,陡然升空的失重感让徐志摩放下了手中的诗集,靠在椅背上,闔上双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里,一片白雾,飞机像只断线风箏,在雾中疯狂顛簸,引擎发出刺耳的怪响,机身陡然下坠,玻璃碎裂的声音、绝望的呼喊声交织成人间炼狱...撞向陡峭的山崖,火光冲天而起————
“啊!”
徐志摩猛然惊醒,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连鬢角的髮丝都被濡湿。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方才梦中的景象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那股灼烧般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表层。
机舱內一切如常,邻座的乘客正低头翻阅报纸,飞行员在驾驶舱內调试仪器,引擎的轰鸣依旧平稳。
可徐志摩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怎么也无法平静。
“起雾了!!!”
这时,邻座传来一丝不安的声音。
徐志摩闻言,抬头望向窗外,外边不知何时竟飘起了薄雾,且越来越浓,很快便將整个飞机笼罩其中,如坠冰窟,他试图向飞行员询问情况,可只有越来越剧烈的顛簸回应著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飞机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忽上忽下,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舱內的乘客开始骚动,惊呼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今年別乘坐飞机!”
“今年別乘坐飞机!”
“今年別乘坐飞机!”
徐志摩想起了包国维的那句话,他此刻脸上涌现出了惊色。
不同先生怎么知道,他难道能看透未来?
可一切都太晚了...
一股强烈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
“哗哗哗”,行李架上的物件纷纷坠落,乘客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徐志摩猝不及防,整个人狠狠撞在椅背上,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极致的恐惧与震惊取代,他死死抓著扶手,身体隨著飞机的顛簸剧烈摇晃。
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嘶鸣,机身陡然下坠,失重感让他瞬间漂浮起来。
窗外的白雾中,隱约出现了陡峭的山崖轮廓..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臟疯狂跳动的声音,还有那声迟来的、绝望的嘆息..
他想起了陆小曼的笑靨,想起了林徽因的才情,想起了那些尚未写完的诗,尚未完成的梦————
“不——!”
机舱里,一道道绝望的嘶吼声..
紧接著,剧烈的爆炸声便轰然响起,烈焰瞬间吞噬了机身,浓烟滚滚衝上云霄,碎片如雨点般散落,曾经追求云端自由的诗人,最终与他所爱的飞机一同在济南党家庄的群山之间,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灰烬。
此次飞机失事事件,全国震惊。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
【徐志摩因飞机失事罹难】
北平的十一月,寒鸦绕著枯林哀啼,徐志摩的葬礼就设在西山的一处別院,素幔低垂,白烛摇曳,满院都是呜咽的风声。
新月派的文人们几乎都到了,为首的胡適之身著玄色长衫,面色凝重地站在灵堂一侧,林徽因扶著墙,肩头微微颤抖,眼底的泪却强忍著未落。
包国维混在人群后边,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紧抿的唇角,他望著灵前那张徐志摩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眉眼含笑,依旧是那个浪漫不羈的诗人,心头竟泛起一阵难言的沉重。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陆小曼一身素白旗袍,头髮散乱,被人搀扶著跌跌撞撞地进来,她瞬间瘫软在地,双手拍打著灵枢,哭得肝肠寸断:“志摩!志摩你回来啊!你怎么能丟下我一个人————”
那哭声悲切至极,听得在场眾人无不心酸。
胡適之连忙上前,蹲下身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小曼,节哀,志摩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这般模样。”
陆小曼却仿佛听不见,只是一味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葬礼上的人群后边,还有一道身影,那人便是包国维,他看著陆小曼悲痛欲绝的模样,终究还是缓步走上前,包国维没有多言,只是弯腰將她身侧掉落的一方素帕拾起,递了过去。
陆小曼泪眼模糊地抬起头,哭声骤然一滯,她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而胡適之却是仅仅地盯著包国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你就是包不同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