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这只是刚开始

      当天下午两点。
    市局大楼正门外的台阶上搭了一个临时的发布台。
    台子不大,两排镀铬话筒架並列在铺了深蓝色台布的长桌上,每一根麦克风上都套著不同电视台標誌的海绵话筒套。台阶下面的空地已经被长枪短炮挤满了——至少三十台以上的摄像机,加上手持录音笔、平板电脑和手机的记者,把市局门口的那片空地填得密不透风。
    安保的人在外围拉了一圈警戒线。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钻过来的自媒体博主试图翻过花坛绕到侧面找角度,被门口的保安一脸铁青地拦了回去。
    记者招待会。
    苏晨在停车场角落的指挥车里换了一件乾净的外套——是张志国从自己车里翻出来的,深藏青色的薄款衝锋衣,拉链是金属的,比苏晨的肩宽窄了至少两厘米。他套上去的时候像是穿了一件略紧的鎧甲,布料绷在肩膀上勒出了右肩弹片伤周围的隆起轮廓。
    张志国看著他穿上那件衣服,犹豫了一下,问:“弹片不先去取了?”
    “回头再说。”苏晨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金色的徽章从破风衣上拆下来,现在別在了衝锋衣的左胸。他低头看了一眼,確认位置正了。
    发布台上坐了三个人——齐特派员、张志国、苏晨。
    苏晨坐在最右边。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份列印好的发言稿,纸张的右上角盖著一个淡灰色的“內部审核通过”印章。他扫了一眼稿子的內容——措辞严谨、滴水不漏、带著明显的法务部门审校痕跡——然后把它翻了个面,字朝下扣在桌上。
    齐特派员先念了一段官方通报。他的声音恢復了上位者的威严,字正腔圆,每一句话的逻辑咬合得严丝合缝。大意是市局在省厅的正確指导下,成功破获了以“扑克牌”为代號的特大系列有组织犯罪案件,抓获核心嫌疑人若干名,各项涉案物证已移送司法机关,案件正在进一步深入侦办中,后续將適时向社会公布进展。
    然后是张志国的补充说明。他简要通报了跨海大桥涉爆案件和押送车劫持案的经过。说到三名牺牲特警的名字时,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但没有破音。
    然后是记者提问。
    第一个举手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记者,胸牌上写著某中央级媒体的名字。她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旁边同行的三脚架绊了一下,但声音很稳。
    “苏晨先生,作为一名非体制內的社会人士,您在本次系列案件中承担的角色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顾问的范畴。公眾都看到了大桥上的拆弹视频,也看到了您此前被通缉的新闻。请问您如何看待自己身份的这种戏剧性转变?您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苏晨坐在发言席上,两只手按在深蓝色台布覆盖的讲台边缘。
    他没有看那个记者。
    他看的是正前方那一排摄像机镜头。那些凸透镜的圆形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金属光泽,红色的录製指示灯在每一台摄像机的顶部一闪一闪,像一排不眨眼的红色瞳孔。
    苏晨对这种目光的密度並不陌生。之前在那个摄影棚里经歷过一次三亿人在线的直播,同样的镜头,同样的红灯。那一次他面对的是白言设下的舆论陷阱。这一次不同。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些红色的瞳孔后面,除了千万普通观眾之外,还有另一群人也在看著。
    扑克牌组织的人。
    不管是残余的梅花系,还是刚被截断了渗透触角的方块系,又或者是迄今为止只在金字塔的阴影里露了一个模糊轮廓的红桃系——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某一块屏幕前,注视著这场发布会。
    苏晨把那份扣在桌上的发言稿往旁边推了推。纸张滑过台布的表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沙”。
    他两手按著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右肩的弹片伤又传来一阵抗议,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问我怎么看这个过程。”
    麦克风收音极好,他沙哑的嗓音通过功放传遍了整个场地。记者席上所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我的看法是——这个过程还没结束,而是刚开始。”
    他停了一拍。
    停顿的那一拍里面,现场只有风声,和远处环城路上不知道哪辆车的喇叭声。
    苏晨的右手离开讲台边缘,伸进衝锋衣的口袋里。
    记者席前排有几个人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什么东西在口袋里,他要掏什么?
    苏晨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指尖夹著一个东西——巴掌大小,硬质卡纸。他把那张卡纸“啪”地一声拍在了讲台的檯面上,卡纸的正面朝向摄像机。
    一张扑克牌。
    不是真的扑克牌——是他自己做的。白色硬卡纸,正面用黑色记號笔画了一个简笔的骷髏头,骷髏头的两侧分別写著一个字。
    左边:梅。
    右边:方。
    两个字上面各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记號笔的墨跡还很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骷髏头画得很粗糙,但那两个红叉画得极其用力,笔尖甚至把卡纸的表层划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纸茬。
    记者席上的快门声率先爆发了——“咔嚓咔嚓咔嚓”,像是一群飢饿的甲虫在同时进食。
    苏晨的食指在那张卡纸上点了两下。
    “扑克牌组织。”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通过话筒传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钢凿刻在石板上。“你们引以为傲的梅花——”
    手指点在左边那个红叉上。
    “——烂了。”
    手指移到右边。
    “你们的方块——也碎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两只手重新按在讲台边缘,十指的指腹陷进深蓝色台布的表面。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镜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承载著某种穿透力极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豪情,是一种经歷了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断骨、流血、爆炸、催眠、追杀之后还能直视黑暗的淬炼过的清醒。
    “洗乾净脖子。”
    他的嘴角向下压了一度。
    “下一个——就轮到红桃。”
    停了最后一拍。
    “还有你们所谓的王。”
    这一下子发布台下面彻底炸了。快门声变成了一片连续的暴雨般的噪音,闪光灯疯了一样闪烁,把苏晨的脸照得忽白忽暗,像是一帧一帧的剪影。有记者已经开始直接对著手机摄像头喊解说词了——“苏晨刚刚在发布台上展示了一张自製的扑克牌道具,向犯罪组织公开宣战——”
    苏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从讲台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了一声刺耳的短响。他的右脚在起身的瞬间晃了一下,不明显,但张志国看到了——老刑警的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差点伸出去扶,又收了回来。
    发布会继续了十几分钟的后续提问,但高潮已经过了。
    齐特派员和张志国轮流回答了剩下的问题。苏晨全程坐在一旁,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