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落叶归根

      元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伸出小手去摸李翠翠脸上的泪,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太爷爷”。
    李翠翠把脸埋在元儿的小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宋溪跪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望著父亲安详的面容,深吸一口气,將悲痛压在心底最深处,转身走出正房。
    他知道,眼下还有太多事等著他去做。
    宋溪先回了书房,命人备好笔墨纸砚。
    按齐朝制度,官员父母去世,须从闻丧之日起离职守制二十七个月。
    他得即刻上书朝廷,陈明父亲亡故之事,请求丁忧回籍。
    刑部尚书虽是正二品大员,总揽天下刑名,但天子以孝治天下,父母之丧,无论官居何职,皆当辞官归乡守孝。
    若隱匿丧事不报,是要治重罪的。
    他將奏摺写好,字跡工整,一笔一画皆沉稳有力。
    奏中陈述父亲病逝经过,请旨回乡守制。又差人將奏摺快马送入宫中,同时著人去礼部报备。
    当日下午,宋溪又去了刑部衙门,將印信交与左侍郎代署,並交代了衙门各项急务。
    底下的郎中和书吏们闻知尚书大人丁父忧,纷纷前来拜慰。
    宋溪一一应过,神色镇定,倒叫旁人不敢在他面前过多哀慟。
    他虽悲痛,却不曾乱了方寸。
    次日清晨,圣旨下来了。
    內阁票擬,皇帝硃批,准宋溪丁忧回籍守制二十七个月。
    刑部尚书一职暂由左侍郎署理,待服闕后再行起復。
    旨意中还有几句抚慰的话,这是皇帝对重臣的体恤,按例而行,却也让人心头一暖。
    宋溪领了旨,在院子里设了香案叩谢皇恩。
    起身时,正房那边又传来哭声,他心里一紧,收了圣旨,转身往后院走。
    宋柱已经將灵堂张罗起来了。
    正厅里掛了白布,设了灵位,香烛纸钱都已备齐。
    宋虎在外头招呼前来弔唁的亲朋,眼睛肿得厉害,声音也哑了。
    宋行远在写輓联,字写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写到“泰山其颓”四个字时,笔尖顿了很久,墨汁洇开了一大团。
    宋行安和周氏带著孩子们在厢房里守灵,元儿还小,不懂事,被周氏抱在怀里,睁著大眼睛看大人们忙忙碌碌,偶尔喊一声“爷爷”,宋溪听见了,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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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的人都赶了回来,除了在外做官刚得知消息的宋行逸。
    他们都不敢相信,那样身体康健,还嫌药苦的曾祖父会就这样走了。快到他们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陈小珍和陈玉莹在厨房烧水做饭,来弔唁的人多,茶水不能断,饭食也得备著。
    陈玉莹的眼睛一直是红的,切菜时手抖得厉害,陈小珍接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来弔唁的人络绎不绝,多到门庭若雀。
    宋溪的同年、同僚、下属,洛阳城里的官员乡绅,连宋家村的族人也赶来了。
    几位在附近经商的年轻人,虽与宋家不算熟悉,却也真心实意地为老爷子痛哭一场。
    停灵三日,宋家上下几乎没有合眼。
    第三日一早,宋溪召集了家人,说了回乡安葬的事。
    “爹生前常说,庄稼人一辈子跟土打交道,最后也要归了土。”
    他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爹在洛阳住了这些年,心里念的还是老家的黄土。我要带他回去,葬在祖坟里,落叶归根。”
    李翠翠坐在炕上,抱著元儿,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该的,该的。”
    宋柱也沉声道:“小宝说得是,咱们祖籍还在陕南。如今爹走了,该让他回去。村里老人都是葬在后土坡,咱爹也要落叶归根。”
    宋虎抹了把眼泪:“我跟著去,护送爹一程。”
    宋溪摇了摇头:“二哥,家里走不开。洛阳这边还要你照应,娘年纪大了,不能没人守著。护送的事我来安排,有行远、行安帮忙,够了。”
    宋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爭。
    他知道小宝说的在理,母亲年事已高,身边不能少了人。
    运送灵柩回乡,不是小事。
    宋溪身为刑部尚书丁忧回籍,按制可用官船,沿途地方衙门也当予以方便。
    他托人联络了漕运上的熟人,调了一艘官船,从洛阳渡口出发,沿洛水入黄河,再转入渭水,一路往陕西方向去。
    临行前一夜,宋溪独自在父亲灵前守到天明。
    纸灰在夜风里打著旋,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远了,又落下来。
    腊月二十六,天色未亮,宋家院子里就忙开了。
    灵柩被抬上马车,白布素帐,纸幡飘扬。宋溪换了一身素服,腰间繫著麻绳,头上戴著麻布冠,这是孝子的装束。
    宋行远、宋行安也换了素服,三人护著灵车缓缓驶出巷口。
    李翠翠被陈小珍和陈玉莹搀扶著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望著灵车远去的方向,许久许久。
    元儿在她怀里,小手伸出去,指著巷口喊“太爷爷”。
    李翠翠低下头,把脸贴在元儿的小脑门上,终於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相守了一辈子,临到头,怎么就走了。
    马车轆轆,一路向南。
    到了渡口,官船已等在岸边。
    船家是个老把式,见了宋溪一行,恭敬地迎上来。
    灵柩被小心地抬上船,安置在船舱正中。
    宋溪在船头设了香案,烧了纸钱,拜了三拜,吩咐开船。
    船离码头时,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
    洛水在晨光里泛著灰濛濛的光,两岸的枯柳在冷风中瑟瑟作响。
    宋溪站在船尾,望著洛阳城在视线里一点点远去,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宋行远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斗篷,没说话。
    宋溪接过去,披在身上,低声说了句:“行远,这一路辛苦了。”
    宋行远摇了摇头:“小叔,不辛苦。”
    船行三日,入了黄河。
    河面宽阔,水势浩荡,两岸的黄土高坡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宋溪望著那些黄土,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庄稼人,一辈子跟土打交道,最后也要归了土。离不开了……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