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措辞不对

      顾承鄞不由得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桌案上铺著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端端正正地摆放著一卷圣旨。
    圣旨的轴身是用上好的青玉雕成的,两头各嵌著一枚赤金云纹扣,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明黄色的綾锦上隱约可以看到墨跡透出的轮廓,那是象徵著天子意志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蕴含著至高无上的权威。
    顾承鄞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捲圣旨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静静地看了片刻。
    明黄色的綾锦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却照不出任何情绪。
    洛曌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顾承鄞的侧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頜,可以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眼帘。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落在了他的胳膊上,就是方才她咬过的地方。
    可以明显看到一圈褶皱,那是她的牙齿留下的痕跡。
    洛曌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脊背挺得更直了。
    而顾承鄞,终於伸出手,拿起了桌案上那捲圣旨。
    圣旨上的內容很多。
    开头照例是那一长串繁复至极的套话,后面跟著大段大段的駢四儷六,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將天子恩德、社稷福祉、门第家世、郎才女貌一一铺陈开来,洋洋洒洒足有数百言。
    但去掉那些复杂繁琐的套话,其核心其实就一个。
    赐婚。
    顾承鄞的目光在圣旨上一行一行地扫过,起初神色还算平静。
    可看著看著,他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视线在某几行字句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反覆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推敲什么。
    洛曌敏锐地察觉到了顾承鄞的神色不对。
    她一直在目不转睛地观察顾承鄞。
    从拿起圣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顾承鄞皱起眉头,便意味著他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可这卷圣旨洛曌也是看过的。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並未看出什么问题。
    措辞是礼部惯用的那一套,挑不出毛病。
    赐婚的对象是林青砚与顾承鄞,清清楚楚。
    落款处盖著天子御璽,朱红的印泥饱满均匀,確是真跡无疑。
    能有什么问题?
    “这道旨意有什么问题吗?”洛曌不由得问道。
    顾承鄞依然在看圣旨,目光仍旧停留在那几行字句之间。
    他的嘴唇动了动,回答了洛曌的问题。
    “措辞不对。”
    措辞不对?
    洛曌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顾承鄞手中的圣旨,虽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綾锦背面的暗纹,但她对圣旨的內容早已烂熟於心。
    礼部那帮老学究在这些规矩上从来不会出半点差错。
    怎么可能会措辞...
    等等。
    洛曌忽然意识到什么。
    词句本身並没有问题,而问题就出在这道圣旨的根子上。
    因为她能看出来,这道圣旨原本並不是赐婚,而是召帝婿。
    只是因为是林青砚而不是洛曌,所以才被视为赐婚。
    召,是从外面往里面请,是天子以居高临下之势,將选中的臣子纳入皇家。
    而入赘皇室的帝婿,名义上虽尊贵无比,实际上却是以臣事君、以卑事尊。
    赐,是天子以恩赏的形式,將某位女子许配给某位臣子。
    同样是结两姓之好,召与赐之间,主客之势截然相反。
    问题便出在这里了。
    既然是赐婚,为什么不重新撰写相关內容,而只是在原本召帝婿的底子上换了个名字呢?
    洛曌对父皇的行事风格再了解不过。
    天子下旨,从来不会如此草率。
    若是真的要赐婚林青砚,那便该令礼部重新擬旨,將措辞从头到尾改过。
    该刪的刪,该添的添,断不会做出这种换汤不换药的敷衍事来。
    除非,压根就没打算真的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洛皇並不是赐婚,他还是想召顾承鄞为帝婿。
    这就涉及到了顾承鄞所说的措辞问题。
    就像迎娶与入赘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样,圣旨上的措辞,决定了这桩婚事的性质。
    谁是主,谁是客,谁居高,谁临下,全在那几个关键的字眼里藏著。
    若是召帝婿的圣旨,顾承鄞便是被召入皇室的那一个,名为帝婿,实为臣属。
    若是赐婚的圣旨,顾承鄞便是被赐予婚配的那一个,名正言顺地迎娶,主客之势截然相反。
    而现在这道圣旨,虽然名字是林青砚,字里行间却处处残留著召帝婿的痕跡。
    就像在一件旧衣裳上打了块新补丁,乍一看是新衣裳,仔细一瞧,针脚线头全是旧的。
    那么,怎样让顾承鄞在迎娶林青砚的同时,还能成为帝婿呢?
    很简单,在这道圣旨之后,再发一道圣旨。
    而第二道圣旨,便是册封林青砚为大洛新的公主殿下。
    林青砚的身份地位实力摆在这里,册封公主这种事情,朝堂上下没人敢说一个不是。
    毕竟只是公主而已,又不是册封亲王,更不是改动储君之位。
    谁会为了这点小事去触洛皇的霉头?
    礼部那帮老学究最多也就是在礼仪规程上挑挑刺。
    到那时,顾承鄞也就自动成为了帝婿。
    洛曌將这些关节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心惊。
    父皇这一步棋,看似是退让,实则一步都没有退。
    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说法,换了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由头。
    骨子里的算计却分毫未变,甚至算得更深了一层。
    顾承鄞可以將洛曌挡回去,难道还能將林青砚也挡回去嘛?
    “父皇为什么这么想让你当帝婿啊?”
    洛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困惑。
    顾承鄞从圣旨上挪开了目光,他抬起眼看了过去。
    洛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端庄,脊背挺直,目光里充满了认真与困惑。
    她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套话,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顾承鄞看著洛曌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忽然微微翘起。
    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难道陛下也想让殿下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