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一家团聚
一只修长而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裴砚川的发顶。
“鳞儿。”
裴照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可那双温润的眼中,却亮著一簇不灭的光。
“你长大了。”
他的笑容温和而骄傲。
“你守护了窈窈,守护了苒苒。这些年,你身陷泥淖,却未曾沾染半分尘埃……为父,以你为荣。”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余力。
“潜龙终有凌云日。”
“鳞儿,你从来不是池中之物。”
裴砚川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
“鳞儿,莫哭了。”
梅若欢的声音温婉如旧,她伸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凉。
“娘亲无事,苒苒也无事。我们都好好的。”
裴砚川用力点了点头,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湿润。
这时,一团小小的身影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哥哥!”
裴寧苒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惊惧的阴翳?
“哥哥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上遇到了好多坏人,他们好凶好凶,苒苒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著,又急急地摇头,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可是!可是有两个神仙哥哥来救我们了!”
她比划著名,绘声绘色。
“一个是蓝头髮的漂亮哥哥,他笑起来比月亮还好看!”
“还有一个更厉害,是骑著一条银色的神龙来的!”
“那条龙有这么……大!它从天上飞来的时候,那些坏人都嚇傻啦!”
裴寧苒眼中满是光芒,仿佛那一幕已在心底烙成了最明亮的记忆。
原本这趟劫难足以在一个小女孩心上留下永久的阴影,可在那最黑暗的时刻,有两道万丈光芒的身影撕裂阴霾,照进了她的晦暗。
她亲眼看见了,那些恶徒並非不可战胜,这天地之间,邪不压正!
那颗小小的心灵,不仅没有被击碎,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比从前更加坚韧。
“哥哥,”她攥紧了裴砚川的衣襟,认真地看著他,“苒苒以后也要变成那样的人,保护爹爹娘亲,保护哥哥!”
裴砚川心头一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嗯。苒苒很勇敢,你以后也会很厉害的。”
他知道那是谁。
蓝发少年,是空桑羽。
而那条银色巨龙……风雪银龙,如今在棠溪雪那里。
原来她竟然亲自去救人了。
她明明身体虚弱,却亲自去了。
裴砚川垂下眼睫,心底某个角落像被温水浸透了一般,酸涩又滚烫。
“是该好好谢谢人家。”他低声道,嗓音微微发哑。
她怎么会这样好?
好到让他这颗素来清冷如霜雪的心,一寸一寸地沦陷,直至深不见底,直至喜欢她喜欢到无可救药。
他裴砚川是什么人?
命书之上都不曾记载过半分桃花。
经韜纬略的裴丞相,仿佛生来便是一卷厚重的青史。
字里行间只有江山社稷、家国天下,从未沾染过半分风月。
可如今。
他爱上了一个人。
爱得深入骨髓,如同万千诗文烙印在魂魄之上,一字一句,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棠溪雪。
“走吧。”
祈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
他策马立在不远处,看著裴砚川一家团聚的画面,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眼底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黯然。
“回家了。”
他很早便没了父母。
他一直羡慕裴砚川,自小父母双全,父亲是当朝首辅,母亲是名满九洲的才女,自己又文高八斗,年少成名。
连冷麵的摄政王,也独独对他青睞有加,甚至亲自赐下表字:“应鳞”。
想必,祈湛也是因此,生起了忮忌之心。
而祈妄不一样,他从未因此生出过半分不悦,只是替好兄弟高兴。
他祈妄心中只有剑道,从不计较那些得失功利,可到底还是羡慕的。
他也想有一个家。
正出神间,他眉心忽然一跳。
风雪银龙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便看见那道熟悉的银色身影正悠然盘旋於天际,龙首上隱约坐著一道纤细的人影。
甚至,背上居然还有旁人!!!
这可不就是他那背主的契约神兽?
祈妄嘴角抽搐。
他的龙,契约还没解呢,就已经成了小剑仙的坐骑。
而他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主人,此刻在地上策马狂奔,灰头土脸。
小剑仙在天上御龙而行,好不瀟洒。
“这真的对吗?”
他幽幽地望向天际那条耀武扬威的银龙。
银龙似有所感,低垂下巨大的龙首,与自家前主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然后,它甩了甩尾巴。
漫天风雪骤然倾泻而下,裹挟著一股狂风,直直朝祈妄兜头砸来,险些將他掀得人仰马翻。
祈妄:“???”
他不过就看了一眼!
一眼都不行?!
“叛徒。”
他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话音刚落,识海之中那道平等契约的感应猛地一震,隨即如断了线的风箏般,轻飘飘地消散了。
单方面。
解除。
祈妄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感受著识海中那片空荡荡的寂静。
他的龙。
真的跑了。
“这……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吗?!”
风中隱约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像是在说:
“招呼?那不是给你一场风雪了么。这招呼还不够?”
祈妄抬头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银色流光,半晌,气笑了。
“好。很好。”
他摇了摇头,策马追上队伍,背影莫名有几分萧索。
堂堂云川战王,麾下铁骑如云,到头来,连条龙都留不住。
他忽然有点想喝酒了!
不想面对这残酷的世界。
棠溪雪立於云端,雪色衣袂被天风灌满,飘逸如白鹤展翼。
她垂眸望向下方那场小小的混乱,唇角便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
“怎么连你主人都欺负?”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风雪银龙巨大的龙角。
银龙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那声音里带著三分傲娇、七分理直气壮,一双竖瞳朝下方瞥了一眼,便高冷地收回了目光。
空桑羽盘膝坐在龙脊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懒洋洋地翻译起来。
“他说——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安静。”
棠溪雪挑眉。
空桑羽换了个语气,学著银龙那副不屑一顾的腔调:
“他现在的主人是你。你才是他命定的主人。至於下面那个……”
“谁啊?不认识。”
银龙附和地喷了一道鼻息,在心中默默说道:“本龙和他的过去,已经翻篇了,翻得乾乾净净,连片龙鳞都没留下。”
棠溪雪愣了愣,旋即笑出了声。
“会说多说,我爱听。”
这风雪银龙倒是懂得弃暗投明的,眼光真是好极了。
银龙闻言,骄傲地將龙首昂得更高了些,周身银光流转,风雪在它身周盘旋繚绕,映得整片天际都泛著凛凛寒光。
“既然阿鳞和祈妄到了。”
棠溪雪收了笑,垂眸向下望了最后一眼。
那支铁骑队伍已將裴照一行人护在中间,祈妄策马殿后,虽被风雪戏弄得些许狼狈,周身气势却仍旧如渊如岳,不容侵犯。
她此前一直隱在云端,暗中护持这一行人。
毕竟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人,若在半路又出了差池,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如今祈妄已至,铁骑如云,她总算不必再时时盯著下方了,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我们继续前行吧。”
她收回目光,缓缓闔上双眸。
天风浩荡,银光掠空。风从她身侧呼啸而过,云层翻涌如海。
下方山河如织,巍峨的城池,蜿蜒的江河,苍茫的山脉。
一路上,她都在寻找魂魄的气息。
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遥遥传来,像一根丝线,轻轻拨动了她的心弦。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