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洛鸿观人,仙途念想
赵正均暗暗心惊,这女子修为很高,最低也是个练气了,连忙將宝鑑的遮掩功法拉到最高。
『满身魔气,瞧之心火便生,想来不是什么正道。还需遮掩,莫要被对方注意,捉走去做什么鼎炉。』
他被宝鑑这么遮掩,血气低到了谷底,总是凡人看上一眼都会躲著走,生怕惹上什么癆病。
果然,那女子四下扫了眾人,掠过赵正均时,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很快便跳过了他。
赵正均心中大定,有了机会观察起来,她身后跟著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怯生生的,面容清秀却透著几分拘谨。
少女身上没有半分修为,衣著也朴素,看起来像是刚被那女子相中、正要收作弟子的凡人。
不待他多想,李研已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朗声道:“拜见上仙!”
她的声音惊醒了沉溺在幻象中的眾人。眾人赶忙跟著跪拜下去,虽参差不齐,却个个虔诚,仿佛见了救世主一般。
尤其是那张鈺晟,两眼放光,喉头不住滚动,一张脸涨得通红,显然被迷得神魂顛倒,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那练气女子嗅了嗅空气,似乎在寻找什么。
赵正均心被揪了下,暗自担忧道:
『可被看出来张家女娃的天赋。』
好在柳曦眼光差了些,並没有找出张鈺洁的灵窍。
“都起来吧。”
柳曦开口,声音柔软如绵,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乃洛鸿观柳曦。见尔等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特来接引。洛鸿观將在此地开宗立派,正需人丁。尔等若愿前往,自有安身立命之处。”
“这...”
李研几人面面相覷,她见眾人面带喜色,顿时心生警惕。
毕竟是出过仙官的家族,多少知道修士对於凡人心智拨乱的事情。
像柳曦一现身,原本还各怀心思的眾人,突然听话起来,显然是受到了修士的影响。
心智最为薄弱的高静之率先开了口,只见他那两双老眼去了浑浊,放著光,急切道:
“仙人慈悲!老朽活了六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仙姿!仙人肯收留我等,是我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柳曦笑著点点头。她这一笑,百媚横生,眼波流转间,更是迷得眾人神魂顛倒,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我洛鸿观自海外来,正要在小寒江畔建立仙门,广施恩典。尔等来投,正应了我家气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有福之人,自当同享仙缘。”
吴纹震也不甘示弱,抱拳行了一礼,粗声粗气道:“多谢仙人!我吴家世代习武,旁的没有,力气有的是!仙人要建仙门,我吴家正好出把力气,便是做牛做马,也在所不惜!”
一时间,又有几人站出来表態。也不管什么尊卑主次了,个个爭先恐后,仿佛都想在柳曦面前表现一二,以求留个好印象。
“仙人收留,我等必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便是肝脑涂地,也要报答仙人的大恩大德!”
张鈺晟更是急不可耐,挤到前面,拱手道:
“仙人姐姐,我叫张鈺晟,我张家也是有名有姓的!我祖母便是前朝仙官的后人!仙人姐姐若不嫌弃,我愿拜入仙人门下,鞍前马后,绝不推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热切,仿佛已看到了自己修仙得道、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李研面上殷勤不减,心中却大急:
坏了!明明都是寻份生计的,这下全抢著把命卖给人家!眼前这人绝非什么正道!晟儿日后是要修仙的,可不能去了那魔窟!
好在她是女子,心智又坚韧,没有被柳曦的术法影响太深。但周围人都中了邪魅,她也不敢拆台,只好適时开口,顺著眾人的话道:
“正值乱世,仙人来此开宗立派,正是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仙人慈悲为怀,我等感激不尽。定当日夜兼程,赶往贵仙门,以报仙人大恩!”
柳曦见眾人已归心,笑著应了几句,便带著那少女架风离去,转瞬间消失在天际。
二人一走,流民们便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收拾行囊,三五成群地启程,朝著落霞岭的方向赶去,生怕去晚了赶不上头一拨。
李研不敢趟这趟浑水,以修整为由,止住了自家人,让其他流民先行。
高静之见状,笑道:“李奶奶还有心思修整?晚了可不一定赶得上重用。”
吴纹震少见地没有与高静之拌嘴,附和道:“的確。李奶奶还是隨我们一道罢。路上流寇难民多,总归不安全。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李研面露难色,嘆了口气道:“多谢二位好意。只是我家老的老、小的小,实在走不快,怕拖累了你们。你们先走,我们隨后便到。”
她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不愿去。高静之和吴纹震正急著赶路,也不再多劝,带著各自的人马匆匆离去。
张鈺晟却急得直跺脚:“祖母!那洛鸿观分明是个好去处啊!咱们不就是想寻个靠山吗?正好去那里,为何不去?”
他满脸不解,眼中满是对仙门的嚮往。
李研脸色一沉,正要训斥,余光却瞥见张鈺洁站在一旁,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张鈺洁低垂著眼帘,手里攥著那条被弟弟丟在地上的乾粮,默默地站著。
她自幼便习惯了被忽视、被使唤,此刻虽有话想说,却也知道说了也无用,反倒要挨一顿训斥。
李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
“都先歇著,容我再想想。”
她望著那些渐行渐远的流民队伍,眉头紧锁。那洛鸿观,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仙门。
可这乱世之中,不去投靠仙门,又能去哪里呢?
赵正均將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暗衬:
『李研虽说眼光差一些,倒是谨慎,且先看看她如何抉择,若是执意去那洛鸿观,我便知带走张鈺洁一人。』
过了片刻,张鈺晟愈发坐不住,嘟囔道:
“祖母,我想去洛鸿观嘛!您看那些人都走了,咱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那仙人多好看,说话又好听,去了肯定能修仙!祖母不是一直盼著我光宗耀祖吗?这不就是天大的机会?”
李研本就烦躁,奈何这小祖宗是她的心头肉,心里不痛快也不能发作,只得耐著性子安抚:
“晟儿乖,祖母不是在琢磨嘛。那仙人虽好,可咱们总得把东西收拾妥当,路上也好有个准备。你先歇著,祖母心里有数。”
隨后,她脸色一沉,对旁边的张鈺洁道:
“鈺洁,看好你弟弟,別让他乱跑。你一个做姐姐的,连弟弟都看不住,还能干什么?若是晟儿有个闪失,我唯你是问!”
张鈺洁心中委屈,却也只能低声应下。她自幼便习惯了这般。
祖母的偏心,从来都是毫不掩饰的。
她自幼听著祖母念叨著修仙的事情,祖上出过仙官,祖母一辈子引以为傲。
李家无论儿女,都会修行武道。
然而祖母却例外。
当初李家仙官陨落,家道中落,李家为保持地位,將李研嫁到了张家。
从那之后,李研心里一直有个念想,便是出一位灵根子,光復祖上荣光,也让李家人瞧瞧,她李研的后代也能成为修仙者。
可巧,张鈺洁父辈兄弟四个,个个平庸。
唯有老三在武道上面有点天赋,李研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培养老三上面来。
生的孩子自然也不例外。
张鈺晟便是李研寄託梦想的载体。
张鈺洁还记得,这孩子出生那天,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满天的乌云中,忽然裂开一道金光,直直照进產房,经久不散。
院子里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竟在一夜间抽出了新芽,满树翠绿。娃娃生下来,见了满屋子的人,竟不哭不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沉稳得不像个初生婴儿。
李研当场便落了泪,连声说这是仙人转世、天降异象。
后来,李研特意请人为他算命。
那算命的捋著鬍鬚,端详了半晌,嘖嘖称奇:
“此子命格贵重,紫气东来,日后身边必聚仙缘。虽非他亲自修行,却能与修仙者为伍,共享仙福,大富大贵,不可限量。”
李研听后,愈发篤信。从那以后,她便將本属於其他孩子的资源,尽数挪给了张鈺晟。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几个孙女中,受委屈最多的,便是张鈺洁。
李研生在重男轻女的家族,又经歷了联姻的牺牲,骨子里便刻著一股对女子的轻视。她仿佛觉得,世间的女子,都该与她一样的命运,作为姐姐,就该为弟弟牺牲。何况这弟弟,还是个麒麟子呢?
张鈺洁脑海中將这些事一一闪过,心中愤懣难平。她暗暗咬牙:不行,不能放任祖母和鈺晟去洛鸿观!
在那柳曦的媚术之下,她难得保持清醒,而且对其法术有一定的感知。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
人群中的赵正均默默观察著张鈺洁的表现,窃喜道:
『果真是个好苗子,没有修为,却能抵御法术,想来神魂强大,是个修术法的好苗子。』
李研磨蹭了许久,张鈺晟一直缠著她,不肯罢休。
“祖母,咱们到底走不走啊?再不走,天都要黑了!您看那些人,都走没影了!”
“晟儿,再等等,祖母总觉著哪里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仙人那么和善,还说要广施恩典,总不能是骗人的吧?祖母,您不是常说,乱世之中要寻个靠山吗?这不就是现成的靠山?”
“可是……”李研犹豫著,“那仙人一出现,所有人都像丟了魂似的,连祖母都有些……”
“那才说明仙人厉害啊!”张鈺晟急得直跺脚,“祖母,您想想,要是咱们去了洛鸿观,得了仙人的青眼,说不定我就能修仙了!到时候光宗耀祖,李家那些人还不得高看您一眼?您不是一直想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后悔吗?”
这句话,戳中了李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沉默良久,终於鬆了口:“好吧,且先去洛鸿观瞧瞧。”
一听这话,沉默已久的张鈺洁终於忍不住,开口道:“祖母,咱们不能去!”
李研顿时眯起眼睛,不满道:“鈺洁,你这是什么话?晟儿想去,你便跟著去就是了。你一个做姐姐的,难道还要拖弟弟的后腿?”
张鈺晟也跳了出来,冷嘲热讽道:“就是,姐,你是不是怕了?你胆子小,可別连累我们。你要是怕,你自己留下,我跟祖母去!”
张鈺洁並非为了家人,而是怕自己入了魔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硬著头皮道:
“祖母,您想想,那仙人一出现,便用香气迷惑人心,在场之人无不失態,这岂是正道所为?而且她们自称从海外来,跟脚不明,谁知道是什么来路?那仙人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货物,不像在看活人。咱们若是贸然去了,万一是个魔窟,到时候想逃都逃不出来!”
李研心中本就有此怀疑,被张鈺洁一点,渐渐清醒起来。是啊,自从那人来了,我便迷了心智,当真可疑。纵使对方不是什么魔道修士,可那迷惑人心的法术,总让人不踏实。
她已经转了念头,嘴上却不承认,只淡淡道:“我再考虑考虑罢!”
赵正均知道,这妇人已动了心。於是上前,打了个拱,道:
“夫人,我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听人说,白玉山那边已经解了封山。您若是去洛鸿观,能否赏我点吃的?我好有力气走去白玉山。”
这里的不少人是在半途加入的,赵正均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李研心善,见他说得可怜,便让下人匀了几个干饼给他。递过去时,她隨口问道:“你说白玉山解封了?当真?”
“听几个从那边过来的难民说的,应当不假。”赵正均接过干饼,千恩万谢。
李研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
真解封了?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