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教导丹妮莉丝

      早祷之后,林皮克在大厅里等丹妮莉丝。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墙壁上的织锦照得发亮,金色的火焰在红色的底子上跳动,像是活的。他把《拉赫洛之书》翻开,放在祭坛上,翻到第一章。他站在那里,手按在书页上,等著。门开了,丹妮莉丝走进来,穿著一件乾净的袍子——不是她自己的,是庙里给的,暗红色的,棉布的,领口和袖口没有镶边,但洗得很乾净,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头髮用一根新的绳子扎著,银色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刚到腰。她走到林皮克面前,站住,紫色的眼睛看著他。
    “开始吧,”她说。
    林皮克让她站在祭坛旁边,面朝火盆。他站在她右手边,翻开《拉赫洛之书》,指著第一行字。她低下头,看著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高等瓦雷利亚语,她的母语。她从小就说高等瓦雷利亚语,在家里,在流亡的路上,在那些收留他们的贵族的厅堂里,韦赛里斯总是跟她说高等瓦雷利亚语,因为那是他们家族的语言,是真龙的语言,是征服者的语言。她认得那些字母,但她从来没有念过光之王的经文。
    “你念一遍,”林皮克说。
    丹妮莉丝看著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念了出来。“『起初,世界是一片黑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生命。』”她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很標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比她念通用语的时候好听得多——更软,更流畅,像水在石头上流。林皮克听著她的声音,忽然想起梅丽珊卓第一次念给他听的时候。那时候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记住那些音节,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重复到舌头起泡。她不需要那样——她天生就会这些音节,这些字母,这种语言。她的祖先在瓦雷利亚的高原上骑龙的时候,就在说这种语言。她身体里有他们的血。
    “很好,”林皮克说,“下一段。”
    丹妮莉丝念了下一段,又念了下一段,念完了第一章。她念得很慢,但每个词都念对了。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著林皮克,紫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深紫色。“这些经文是谁写的?”她问。
    “古代的祭司。瓦雷利亚末日之后写的。”
    “瓦雷利亚末日之前呢?”
    “没有这些经文。那时候他们不写字,他们骑龙。”
    丹妮莉丝看著火盆里的火,沉默了一会儿。“龙,”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说过、怕说错的词,“韦赛里斯说我们家以前有龙。三条。贝勒里恩,瓦格哈尔,米拉西斯。他说伊耿骑著贝勒里恩征服了维斯特洛,一个烧了赫伦堡,一个烧了园丁家族,一个——”她停了一下,“他讲了很多。但我记不太清了。我太小了。”
    林皮克看著她,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龙,是她哥哥。韦赛里斯讲了很多,但她记不太清了。不是因为她太小了,是因为她不想记。韦赛里斯讲龙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正常的光,是那种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了食物、渴了很久的人看见了水、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看见了火的光。那种光让人害怕。因为它太亮了,亮得会烧死人。
    “你想骑龙吗?”林皮克问。
    丹妮莉丝看著他,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但林皮克看见了。然后她把那点亮光压下去了,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她说,“我没见过龙。龙都死了。”
    林皮克没说话。他不能告诉她——龙没死。他养过三条。它们被风暴捲走了,散落在世界各地,但他知道它们没死。他能感觉到——不是从龙骨,不是从火焰,是从更深的地方,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已经学会了但还没完全掌握的某个感官里。它们没死。它们在某个地方,在等他。但他不能告诉她这些。她十四岁,鞋是破的,裙子是旧的,住在一个废弃的鱼仓库里,吃施捨的粥。她不需要龙。她需要吃饱,需要穿暖,需要一个不会赶她走的地方。林皮克把书翻到第二章。“继续念。”
    丹妮莉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念。
    韦赛里斯是第三天来的。林皮克在大厅里教丹妮莉丝念经,门开了,韦赛里斯走进来。他穿著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髮没包,银色的,在暗红色的庙里亮得刺眼。他站在门口,看著林皮克和丹妮莉丝,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走到火盆前面,站在丹妮莉丝旁边。
    “我也要学,”他说。
    林皮克看著他,没说话。韦赛里斯的下巴抬得很高,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饿了很久的、亮得嚇人的光,是另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碎了,碎了之后没有扎伤他,反而把他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归拢了,让他在碎过一次之后站得更稳了。林皮克不知道他在那间小房间里想了两天两夜之后想通了什么。但他知道韦赛里斯站在他面前,说了“我也要学”,这不是为了跟谁做交易,不是为了利用光之王教会帮他復辟。他是真的想学。
    “好,”林皮克说。
    韦赛里斯学得比丹妮莉丝慢。他的高等瓦雷利亚语没有丹妮莉丝好——不是不会说,是说得太硬,太急,每个词都像是在跟人吵架。他念“拉赫洛”的时候,重音放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念得像在骂人。林皮克纠正了他三次,他改了,但下一次念的时候又回去了。丹妮莉丝在旁边听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做了一件她早就知道他会做的事。
    “你念得太快了,”丹妮莉丝说,“慢一点。『拉赫——洛』,不是『拉赫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