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无需回答
寧渊感受著掌心里传来细微的痒意。
那是凌星月的手指在滑动。
他一开始以为凌星月只是在无意识地画圈,或者是因为紧张而做出的小动作。
毕竟周围人来人往,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就算是星月大人,在这种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的情况下,也会觉得拘谨吧。
可是。
一笔。
一划。
那指尖的触感虽然轻,却极为清晰。
凌星月是在写字。
寧渊疑惑。
这个时候,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非要在自己的掌心写字。
难道是怕被洛绘衣听到?
还是说,她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想告诉自己?
寧渊没有反抗。
他由著凌星月牵著自己的左手,任凭那冰凉的指尖在自己的温热的掌心里,缓慢地移动。
他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没有那一笔一划。
配合著洛绘衣的步调,一步两步地向著天穹大厦的大门走去。
“你”
第一字。
寧渊在心里默读。
这很正常。
“和”
第二个字。
寧渊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
他和谁?
他和洛绘衣?他和李清歌?
“小”
当这第三个字的笔画在掌心勾勒出来的时候。
寧渊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大厅里那些嘈杂的背景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玻璃感应门开合的声音,自动咖啡机运转的嗡鸣。
在这一瞬间,统统被某种力量抽离了。
世界只剩下掌心那方寸之地的触觉。
“姨”
这笔画繁多的第四个字,最后一笔终於落下。
即使当这个字写到一半时,寧渊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但此刻还是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寧渊带著些许侥倖的天灵盖上。
他连呼吸都停滯了。
难道又有什么破绽被发现了吗?
星月大人一定只是隨便问问的,对吧......
“是”
“不”
“是”
“有”
“什”
这第九个字还没写完。
轰隆。
寧渊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万吨炸药同时起爆。
他没有丝毫犹豫。
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他猛地反手。
死死地握住了凌星月的手指。
將那只还在试图继续书写下去的冰冷小手,整个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力道之大,甚至让两人的指骨在相互挤压下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不能写了。
不能再让她写下去了。
寧渊只觉得喉咙发乾。
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不同於口述的简单粗暴,用手指写字的每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的缓慢。
而偏偏读字的人,又必须全神贯注。
之前在床上,躺在一起,背著洛绘衣在手心写爱时。
那是浓情蜜意,那是禁忌的背德,更是一种被拉长了的享受。
可如果书写的內容是惊悚的,那这一切就变成了一种折磨。
全神贯注的长时间感受恐惧。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简直和让一个盲人,用手看盲文小说。
结果在最恐怖的一段上,涂上胶水让他一直被嚇一样。
寧渊微顿了顿脚步。
转过头。
看向走在自己左侧的凌星月。
那个留著白金色短髮,永远像冰雪一样乾净清冷的少女。
凌星月没有挣扎。
她任由寧渊握著自己的手,甚至由著那有些粗暴的力道捏痛了她。
她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寧渊。
没有什么情绪。
没有洛绘衣那种一旦受委屈就会爆发的歇斯底里。
没有愤怒。
甚至连质问都没有。
就是那种静静地,深深地看著他。
像是要在寧渊的瞳孔里,寻找什么答案。
又像是,早就已经看到了所有的答案。
在那片冰冷的蓝色里,那双原本应该看著他闪闪发光的眼睛里。
寧渊什么都没看到。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看到,他才觉得如坠深渊。
他猜到了那平静之下,可能隱藏著的失望。
寧渊的嘴唇动了动。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要怎么回答?他拿什么回答?
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而且洛绘衣就在自己的另一边,牵著自己的另一只手。
如果此刻向凌星月解释,或是狡辩。
那洛绘衣也势必会知道这一切,但如果不解释的话,星月大人会为了自己隱瞒这一切吗。
她会为了自己,去欺骗绘衣吗?
寧渊没有说话。
只是这么死死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
可是。
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凌星月看著寧渊那那因为过度紧张而放大的瞳孔,看著他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阻止自己写下去的动作。
他的反应,已经回答了一切。
那不是坦荡的困惑。
那是被踩中尾巴的恐慌,那是落入陷阱的猎物做出的最后挣扎。
是真的。
他在电梯里,那因为领口散开而露出的一截锁骨上的红痕。
还有小姨那明显凌乱过的浴袍。
那些她强行压抑下去,试图用理智去否定的荒唐猜想。
全都是真的。
可是......寧渊为什么......
小姨又为什么......
之前猜想的时候,凌星月很崩溃,甚至觉得天崩地裂。
她以为,自己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只会更加崩溃。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自己没有办法控制情绪,那就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绘衣面前......
可是凌星月想错了,也担心的多了。
当这一切都確认了,反而没有那种与世界都割裂的感觉了。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也许是那厚重的情感已经在,內心模擬想像了无数遍。
也早已折磨了她无数遍,以至於此刻的她,已经习惯了。
凌星月闭了一下眼睛,偷偷的深吸了一口气。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再次睁开时,那片冰蓝又恢復了平常的死寂。
“怎么了?”
右侧。
洛绘衣感觉到寧渊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顺著寧渊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到寧渊和凌星月在对视。
她並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几乎能把空气撕裂的张力。
她只觉得寧渊有些奇怪。
那张刚刚还算镇定的脸,为何此刻绷得紧紧的。
洛绘衣扯了扯寧渊的袖子。
“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刚才在我小姨那里,伤到哪里了?”
“要不要去医院?”
洛绘衣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她根本不知道,在这个平淡的早晨,在天穹大厦的一楼大厅里。
一场足以毁掉她整个世界的风暴,刚刚差一点就颳了起来。
寧渊依然发著愣。
他的大脑还在拼命地处理著凌星月刚才那个眼神带来的信息量,那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洛绘衣在问他话。
“没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凌星月。
她將目光从寧渊的脸上移开,转头看向洛绘衣。
“可能绊倒什么了吧。”
她一边说著。
一边不动声色地。
將自己的手,从寧渊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寧渊如梦初醒。
他感受到手心里骤然一空的触感。
那一瞬间,他先是觉得有些冷,又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星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意思是。
寧渊连忙想要去抓,但凌星月像是早有预判一般,灵敏的躲开了。
而这一刻的兵荒马乱,直到凌星月再次牵上他的手,才有所缓解。
只是这次变成了,某种礼貌而克制的牵手姿势。
可虽然牵的有些生疏,但是总比放手了,来的好。
寧渊悬著的心稍稍放下,赶紧顺著凌星月的话往下接。
“对。”
寧渊转过头,看向洛绘衣。
“没事的。”
“就是脚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