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孩子,心里苦
四月二日的恰西夫亚尔,风比前几天小了,天还是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远处乌军的阵地上,炊事车的烟又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在风里斜著飘。
他走回帐篷,把六个人叫过来,围成一圈。
“四月四號,开打。”
郑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咱们编入第331团,任务是清障排雷。bmp-3在前面开路,咱们跟在后面,爆破索炸出一条通道,咱们下去清理残余,標示安全路线。雷场过去之后,配合步兵进攻微区。”
尼古拉叼著烟,眯著眼看了看地上的图。
“雷场纵深两百米,爆破索一次能清五十米,得炸四次。四次就得暴露在开阔地上至少二十分钟……乌军的迫击炮不是吃素的。”
“所以动作要快。”
郑毅点头:“爆破索炸完之后,咱们第一时间衝下去,把没炸掉的雷人工排除,插上標誌旗。
bmp-3的机枪会压制乌军的火力点,但不会一直压著,咱们得靠自己。”
安德烈蹲在旁边,手指在地上比划。
“我建议分组:队长带尼古拉和列昂尼德排雷,我带米哈伊尔和奥列格插旗,德米特里跟著我,负责警戒。两组交替前进,互相掩护。”
郑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这么定。”
德米特里蹲在最外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在膝盖上攥著。
“德米!”郑毅喊他。
德米特里抬起头。
“你跟著安德烈,別乱跑,別逞能。听见枪声趴下,別站起来。”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知道了,队长。”
郑毅站起来,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明天休整一天。检查装备,补充弹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后天一早,干活。”
四月三日,休整。
郑毅难得睡了个懒觉,到早上八点才醒。
帐篷外面,天还是灰濛濛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的旧伤已经不疼了,右手的食指也不肿了。膝盖弯的时候还嘎巴响,但不影响走路。
六个人都在。
安德烈在擦枪,ak-12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动作很慢,很认真。
尼古拉躺在床上抽菸,菸灰弹在地上,地上已经攒了一堆菸头。
米哈伊尔在看书,还是那本工兵手册,翻到雷场清障的那一章,用手指著字一行一行地读。
奥列格蹲在门口,用电镐的扳手拧紧油管接头,拧一下试一下,再拧一下。
列昂尼德坐在角落里,继续削木棍,旁边已经堆了四五十根,整整齐齐地码著。
德米特里坐在最远的行军床上,抱著枪,眼睛盯著地面。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包烟,拆开一包,点上。他把剩下的烟扔给尼古拉,尼古拉接住,咧嘴笑了。
“队长,你还有存货?”
“最后三包,省著抽。”
尼古拉把烟塞进口袋,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个烟圈:“队长,你说打完恰西夫亚尔,咱们还能活著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你他妈问的什么屁话。”
“我就是问问。”
尼古拉笑了笑,笑里带著点苦。
“我在非洲待了两年,见过不少死人。有的人,你看著他昨天还在跟你吹牛,今天脑袋就没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轮到自己了,怎么办?”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没想过。想了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尼古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他妈心真大!”
郑毅没接话。
这时,德米特里忽然开口了:“队长!”
郑毅转过头看他:“嗯?”
德米特里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帐篷的阴影里发亮:“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郑毅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德米特里旁边,坐下。
“说吧!”
德米特里低下头,手指在枪托上摸了摸。他的枪是ak-74,旧款,木质的枪托上刻著几个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我老家在顿涅茨克。”
德米特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2014年的时候,我十四岁。那年春天,乌克兰政府军和民兵打起来了,我家在机场北边的一个村子里。
炮火打了一个月,房子塌了,我爸妈带著我躲在地下室里。地下室很潮,很黑,老鼠在地上跑。我妈怕老鼠,但那时候她顾不上怕了,因为炮弹比老鼠响。”
这会儿,没人说话,静静地听著!
“有一天,一发炮弹落在我家院子里。弹片穿透了地下室的窗户,打在我爸的脖子上。”
德米特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妈用手捂住他的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我爸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米哈伊尔小声问。
“后来我们被民兵救出来了。我妈带著我,走了三天,走到了俄罗斯边境。
我妈把我送进了孤儿院,自己去医院当保洁,就是莫斯科第67医院。”
德米特里抬起头,看著郑毅:“队长,就是你上次去送马克西姆的遗体,去的那个医院……我妈在那里干了八年。”
郑毅愣了一下:“你妈妈是?”
“我妈叫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库兹涅佐娃。”
德米特里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没错,马克西姆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郑毅盯著德米特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不知道我来了。”
德米特里低下头,手指继续在枪托上摸:“我跟她说我在莫斯科打工。她信了。她什么都信。”
这一瞬间,郑毅想起马克西姆说过的话。
“我妈在莫斯科的医院当保洁,一个月挣三万卢布”、“我妈不知道我来了,她信了,她什么都信。”
“马克西姆离开莫斯科的时候,你在哪?为啥没拦他?”郑毅问。
德米特里声音发哑。
“我在另外一个公司,跟马克西姆不是一个编制。在阿夫迪夫卡的时候,他来的那天,我看见他了,但他没看见我。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我,愣住了。他说哥,你怎么在这?我说打工。他说我也打工。”
说到这,德米特里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我让他回去,他不回。他说签了合同,半年。他说要挣钱给妈攒学费。他说妈在医院干活太累了,他要让妈早点退休。”
郑毅把手搭在德米特里的肩膀上,没说话。
“马克西姆死了以后,我四处打听,找到了他的队长……就是你。我看见你把他的遗体送回去,把钱交给我妈,把枪也交给她。”
德米特里抬起头,泪流满面,但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队长,你是个好人!”
郑毅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掏出烟,点上。
尼古拉跟过来,站在他旁边,叼著烟。
“这孩子,心里苦!”
郑毅没说话。
“他弟弟死了,他还在,他想替他弟弟打完剩下的仗。”
尼古拉吐了口烟。
“但他才二十二,啥都不怎么会,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我不会让他死的!”
尼古拉看了他一眼:“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郑毅声音低沉,语气坚定。
安德烈走过来,手里拿著两瓶伏特加,是从后勤那里顺的。
“队长,今晚喝点?明天开打了,喝一顿,壮壮胆!”
郑毅接过一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烈,呛嗓子,但胃里暖了。
他把酒瓶传给德米特里:“喝点!”
德米特里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他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笑把眼泪挤回去。
“队长,我能叫你哥吗?”
郑毅看著他,沉默了两秒:“能!”
德米特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