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江边
张玄回到了宅子里。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把玩著那片鳞片,然后將其握在手心中。
张玄闭著眼,双腿盘坐,呼吸从一开始的刻意放缓,到后来渐渐忘了呼吸这件事。
放空头脑,心无杂念。
他就这么坐著,坐了很久。
直到某一刻,他发现气血动了。
不是他在催动,是它自己在动。
他练了无数遍黑水桩,每一次都是他主动去推,去引,去控制。
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只是坐著,气血自己就找到了路。
张玄放任它自己在走,沿著自己的四肢百骸。
又过了很久。
他的意识开始变薄,像江面上的晨雾,太阳还没出来,雾自己就开始散了。
突然他感觉到手里的鳞片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又回归了安寧。
张玄睁开眼。
窗外是灰濛濛的,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鳞片,还是那片鳞,青黑色,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早上,他被院门外的叫卖声吵醒,是巷口那个卖豆腐的老汉。
张玄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下床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铁牛正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瘦猴坐在石桌旁,手里捧著碗粥,看见他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哥,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张玄说。
他走到井边,等铁牛洗好,便打了一桶水,把脸埋了进去。
水很凉。
张玄把脸埋在水里,憋了几息,然后抬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哥,粥要凉了。”瘦猴朝他努了努嘴。
张玄在石桌旁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还是臥了鸡蛋,蛋黄搅碎了融在粥里,咸淡刚好。
铁牛把碗里的粥倒进嘴里,拿袖子一抹嘴,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玄儿哥,俺走了啊。昨天教习说俺下盘不稳,今天得加练。”
“我也差不多了。”瘦猴把碗放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哥,那我先走了。”
张玄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院门后,巷子里很快便传来铁牛的吹牛声和瘦猴的笑骂声,然后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张玄才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站起身,推开门,向黑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了昨天那块地方,那条破渔船还在。
这次船旁边蹲著一个人,是老孙头。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摆著一壶酒,壶盖拧开了,没喝。
张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孙头没看他,只是呆呆的看著那条船。
“我孙子,水性好。”老孙头开口了,“五岁就会鳧水。七岁能憋一口气潜到江底摸螺螄。十二岁那年发大水,码头上冲走了两条船,他游过去把缆绳拽回来了。”
“去年冬天,他一个人在江里放了十二张网,最后网上来满满一篓青鱼。他挑了两条最大的,一条燉了,一条晒成鱼乾掛在房樑上,说过年吃。”
老孙头一个人自顾自说著:
“水生他爹,是被黑虎堂的人打死的,那年水生三岁。后来他娘改嫁了,嫁到城南,再没回来过,全靠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死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爷爷,等我攒够了钱,咱们搬到城里去住,不住棚户区了,住砖瓦房。我说好。”
“我在这码头上活了六十三年,送走了我爹,送走了我媳妇,送走了我儿子,现在送走了我孙子。”
“我可能就是个灾星吧。”
老孙头不说话了,他拿起面前的酒壶,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张玄从地上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地瓜烧,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酒壶递给老孙头。
老孙头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忍不住咳嗽了两下。
“老孙叔。”
“水生说的砖瓦房,在城里哪条街?”
老孙头愣了一下,开口道:
“平康街。”
张玄听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十两的银票,他把银票塞进老孙头手里。
“等我在平康街买了砖瓦房,您过来住。”
张玄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到栈桥尽头,身后传来老孙头的声音。
“张武师。”
“谢谢你。”
……
回到武馆,张玄从床底下翻出半沓草纸,是之前买来记帐用的,还剩十几张。
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禿笔,笔尖已经分了叉,但还能用。
他往砚台里兑了几遍水,拿起墨锭慢慢磨。
墨磨好了。
张玄把草纸在桌面上铺平,用镇纸压住边角。
举起笔,在稍微思索了一番后。
张玄把笔落了下去。
“黑水桩,首重腰椎。腰椎不下沉,则气不通。下沉太过,则气滯。须得沉到恰好处,似沉非沉,似浮非浮。”
“气起于丹田,行於脊柱,散於四肢。不可强推,不可硬引。强推则气乱,硬引则气散。须如水入沙,自然渗之。”
“劲从腰发,不可藏於肩。肩藏劲,则臂僵。臂僵,则手慢。手慢,则一切招式皆空。”
张玄的笔越写越快。
“站桩之要,不在站,在活。定中有变,变中有定。如水无常形,因势而变。形可变,势不可散。势散则气泄,气泄则功废。”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他把笔放下了。
张玄坐在桌边,盯著那几张草纸出神。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笔画写得太急,洇墨开了,糊成一片。
他在想。
腰椎沉到“恰好处”是什么感觉?
气“自然渗之”又是什么感觉?
没法说。只有站过的人才知道。
就像教人游泳。
你在岸上把怎么划水,怎么蹬腿、怎么换气讲得明明白白,人家也听得认认真真。
下了水,该沉还是沉。
不是讲的人没讲清楚,也不是听的人没听明白。
是有些东西,水知道,你不知道。
你得自己下去,呛几口水,扑腾几下,直到有一天不沉了,说明你懂了。
所以他想了想,又拿起笔。
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以上皆废话。”
然后另起一行,写了几个字。
“去江边站。”
落款:张玄。
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