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剑指江南
第98章 剑指江南
传奉官其实是土木堡之变后,皇帝对文官的反抗,传奉官第一次出现是在天顺八年,当时宪宗刚刚继位,但朝廷一切大权尽皆被文官掌控。
所以宪宗就首次开闢中旨授官的先例,授予僧人继晓“法王”的头衔,当时的文官集团没有感觉到不对,毕竟给一个僧人册封一个“法王”头衔又没有干预朝政,而当时宪宗刚刚继位,文官们也不想搅兴,所以就听之任之了。
只不过文官们小瞧了宪宗,在成化十三年的时候,羽翼逐渐丰满的宪宗逐渐露出了獠牙,依靠太监梁芳在朝堂上大肆封授传奉官。
从僧人道士到工匠军役,足足封授了几百个虚名官员,更是第一次將手伸进了六部,册封了几个六部的传奉官,只可惜文官们的反应也快,直接將这些传奉官的权力给架空了。
比如宪宗派了方士顾去礼部担任祠祭司署员外郎,结果文官们转头就將顾派去监管太庙了,宪宗派了铁匠赵鐸去担任兵部军器局副使,然后文官们就派了赵鐸去监造火统。
无论宪宗派了谁进入六部,文官们都能找个閒杂位置给对方,甚至直接將宪宗派去的官员调离了京师,派出去公干。
之前他也想过挖儒家的墙角,可是后来他发现,文官集团属於那种平时內让,有事团结的非牛顿流体,压力越大,这些人就越团结,所以他就一直没有动手。
不过现在他的翅膀硬了,也差不多该试探一下那些文官的態度了,而阮明就是他试探的手段,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是从五品,正好卡在文官们的底线上。
在弘治十年重新修订的《大明律·吏律》中,有禁止非科举官任正五品以上实职的律法,这是弘治朝的时候,文官为了限制皇帝插手官职任命而搞出来,最重要的是,弘治皇帝居然也同意了。
而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是从五品,正好卡在这条律法上,如果阮明可以在工部获得实际权力,那么他就可以慢慢用这种方法侵蚀六部,最后再想办法修改《吏律》。
毕竟他想要更改科举考核內容,这可是很要命,除了动摇祖训,还是动了儒家的命根子,没有足够的官员支持,基本上是很难成功的。
“臣谢恩!”
听到朱厚照的话,阮明连忙跪下谢恩,虽然他也知道这只是传奉官,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六部官职也足够了。
“其他人一律赏银五百两。”
闻言,朱厚照接著道:“若是能炼出更好的钢铁,朕绝对不吝赏赐。”
其实大明的科技並不落后,大明的工匠传承也极为完整,只不过因为科举制度的原因,工匠们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所以大明的科技才会止步不前,现在有了阮明这个榜样,他相信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的工匠研发新的技术。
“罗大伴,你从御用监徵调五百铁匠入兵仗局,负责打造两万支新的火统和两百门佛郎机炮装备京营。”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朝著一旁的罗祥吩咐道,阮明他们打造出来的火銃虽然还是用以前的工艺,不过在新钢铁的作用下,现在的威力已经可以列装军队。
“奴婢这就去安排。”
听到朱厚照的话,罗祥连忙应道。
当阮明被封为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的消息传到吏部,一时间,整个官场沸腾了起来,百官们议论纷纷。
內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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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兄,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拿著奏本,韩文眉头紧皱,当初在孝宗刚刚登基的时候,他们就鼓动孝宗裁撤了绝大部分传奉官,又鼓动孝宗修改吏律,没想到朱厚照居然又把传奉官给拿出来了。
“这个应该只是试探。”
闻言,刘健摇了摇头道:“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只是从五品,正好卡在吏律的底线上,若是我们置之不理的话,恐怕陛下会得寸进尺的。”
“既然如此,那刘兄觉得我们该怎么应付?”
听到刘健的话,韩文开口说道,他自然清楚朱厚照这是在试探他们的反应,不过这种容易得罪皇帝的事情,他可不想冲在前头,他既不是首辅,也不是次辅,犯不著当这个出头鸟。
“让工部尚书李璡给阮明安排个閒职。”
对於韩文的想法,刘健也是门清,不过这件事確实得他出头,作为內阁首辅,这种事情他是躲不掉的。
“不过李璡未必愿意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啊。”
听到这话,韩文摇了摇头道,李璡是九边一系,是山西晋商的代言人,那些晋商好不容易才扶持起一位高层官员,李璡未必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得罪朱厚照。
“这个关係到所有官员的利益,我相信李璡会有分寸。”
刘健淡淡道,对於韩文的担忧,他倒不是很担心,朝堂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连他都身不由己,更別提一个工部尚书了。
“刘兄,出事了。”
这时,焦芳拿著一份奏本,脸色阴沉无比。
“怎么啦?”
看到焦芳的脸色不对,刘健连忙问道。
“户部尚书石玠的父亲去世了。”
焦芳將手中的奏本递给了刘健,声音低沉道:“这次恐怕压不住刘春了。”
按照大明律,父亲去世的话,需要辞官守孝三年,如果是其他时候,那么他们还会高兴多出一个位置可以抢。
可现在不一样,刘春投靠了朱厚照,对方只差一个六部尚书的位置就可以挤入朝堂最顶层的圈子了,一旦成为六部尚书,刘春就有举荐六部尚书和內阁大臣的权力,而且用不了几年刘春也有资格进入內阁了。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啊。”
接过焦芳手中的奏本,刘健眉头紧皱,朱厚照刚刚用传奉官试探他们的態度,现在石玠又要回家守孝,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刘兄,这户部尚书的位置若是落在刘春的手中,那我们以后就很被动了。”
一旁的谢迁也皱眉道,如果说兵部是文官限制皇权的长枪,那么户部就是文官限制皇权的杀手鐧了,毕竟没有钱的话,皇帝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虽说现在他们很难用户部去钳制京营和亲军,可朱厚照想要插手朝堂的话,户部的作用就大了,毕竟朝堂上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太多了,不是朱厚照通过海贸赚的那些银子可以运转的。
可一旦户部尚书的位置落在刘春的手中,那么他们就被动了,因为到时候朱厚照就能通过户部反过来钳制他们了。
“这也没有办法啊。”
闻言,刘健摇头嘆息道:“我们之前把刘春压得太狠了。”
说实在的,他们也算是作茧自缚了,要不是他们把刘春压得那么狠,刘春也不至於破罐子破摔,直接投靠朱厚照了。
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因为刘春是孤臣,他从进入官场开始就是被孝宗一路提拔上来的,根本没有投靠任何一个派系,其他人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把尚书的位置让刘春。
现在刘春投靠了朱厚照,本身资歷又足够,他们有什么办法,难道要为了户部尚书一职去死諫?
关键是他们死諫也没用啊,因为朱厚照就算让刘春上位,那也是符合大明律法的,他们就是真的撞死在文华殿上,朱厚照也能以欺君的名义將他们统统贬职。
毕竟死諫也不是万能的,死諫只有在皇帝违反大明律,或者是违反祖制的时候才能用,要不然隨便用就是欺君了,欺君可是死罪。
听到刘健的话,其他人也有点无奈,他们也没有想到刘春竟然会投靠朱厚照,要知道之前刘春可不止一次拒绝他们的拉拢。
乾清宫。
朱厚照看著手中的奏本,脸上有点无奈,对於这些琐碎的政务,他是一点都不想看的,毕竟都当皇帝了,谁他喵的还愿意九九六啊。
可惜不看又不行,现在他根本没有控制朝堂的手段,要是真的放任不管的话,估计用不了几年,他就成下一个万历皇帝了。
別看他现在掌控了亲军和京营,可这实际上是建立在他坐拥海贸这座金矿的前提下,毕竟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是皇帝也一样,没钱的话,那些普通士卒怎么可能听他的。
如果他对朝政放任不管的话,用不了多久,那些文官就能恢復对朝廷的控制,到时候那些文官估计就要对他的海贸生意动手了,一旦失去了海贸这座金矿,他距离失去对亲军和京营的掌控权就不远了。
要知道当初在朱元璋和朱棣时期,文武百官达成共识的情况下都能不让这两位雄主无法从海贸中获利,更別提他了。
要是让那些文官达成共识,他的海贸生意绝对会迎来毁灭性的打击,毕竟现在天下財富超过八成掌握在那些豪门士族的手中。
一旦这些豪门士族达成共识不买他的海贸商品,他的海贸生意至少要下降七成以上,到时候连出海的成本都收不回来。
当然了,那些文官也没那么容易达成共识,以前那些文武百官本身拥有的財富本来就不多,天下財富超过六成掌握在皇室手中,皇帝还想抢他们的財富,自然会引起反抗。
可现在不一样了,天下財富超过八成在那些豪门士族的手中,利益虽然多了,但矛盾也同样多了,现在那些文官想要彻底团结起来,难度绝对不是一般的大。
“皇爷,礼部左侍郎刘春求见。”
这时,刘瑾的声音打断朱厚照的思绪。
“让他进来吧。”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淡淡道。
“臣参见陛下。”
没过一会,刘春便在刘瑾的带领下走进了书房。
“平身吧。”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刘爱卿可听说户部尚书回家守孝一事?”
“回陛下,臣已经听说过此事。”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春躬身道,这件事情早就传遍整个朝堂,他装傻也没有用,反而显得虚偽。
“朕有意让爱卿继任户部尚书一职。”
朱厚照接著说道:“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臣谢恩。”
听到这话,刘春连忙跪下行礼,虽说他早就猜到朱厚照会將户部尚书一职给自己,不过真到这时候,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他投靠朱厚照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起来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朕也不是白给你的,朕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陛下儘管吩咐,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春连忙磕几个头,然后才缓缓站起来。
“朕要你去彻查南直隶的田地。”
看著刘春,朱厚照一字一顿道:“洪武三十年,南直隶在册田地为一亿两千六百万亩,可如今在册田地只有七千七百万亩,其它田地不知所踪,朕要你去將这些田地拿回来。”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春只觉得一股无比的寒意从脚底下升起,仿佛要將他彻底冻死一般。
朱厚照在开什么玩笑?
查南直隶的隱田?
是朱厚照不要命了,还是他不要命了?
要知道那是足足五千万亩田地啊,而且还是南直隶的良田,江南良田一亩通常在三十两左右,这些良田加起来就是十五亿两银子的天量財富,哪怕只是登记入册交税,那也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要知道去年南直隶缴纳的田赋是两百四十万石粮食和九十八万两银子,如果把这五千万亩田地追查出来,那么南直隶至少要再出接近两百万石粮食和七十万银子,更別说还有相应的摇役。
而这些东西都要南直隶的豪门士族来承担,毕竟普通人也没能力去隱匿田地,所以想要动这些隱田的主意,別说他和朱厚照了,就算是朱元璋復生,他也不敢隨意动这个马蜂窝,毕竟这是要命的事情。
“陛下,这南直隶的隱田牵扯甚广,还望陛下三思啊。”
沉默了片刻后,刘春再次跪下道:“若是动了这些隱田,后果难测啊。”
“朕之前已经让锦衣卫彻查过了,现在南直隶所有开垦出来的田地差不多有一亿四千三百万亩以上。”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朕只是拿回洪武年间的一亿两千六百万亩,已经是很克制了,若是爱卿觉得自己不能胜任,那么朕也不介意派其他人去。”
之前派朱宸去调查南直隶那边的势力时,他也让朱宸顺带调查一下南直隶那边的田地问题,对於锦衣卫来说,这种事情完全是轻而易举的,因为歷代就有鱼鳞册记录田地数据,只需要再调查一下那些豪门大族有多少田地,就差不多能调查出个大概了。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春再次陷入了沉默,虽然朱厚照说他可以拒绝,可实际上他没得选,因为拒绝的话,朱厚照虽然不会对他如何,不过他这一脉,以后就不用再想升官了,甚至可以全部离开官场了。
“陛下,这件事情太危险了。”
又沉默了许久后,刘春才开口说道:“臣若是去了,未必能够活著回来啊。”
说句不好听的,去查南直隶的隱田,別说他了,就算是皇子去了,也未必能够活著回来啊,毕竟这可是一笔无比庞大的財富。
“朕会派三百锦衣卫精锐和三千京营精锐隨你一起去,京营精锐由英国公和成国公的嫡长子亲自率领。”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朕就不信了,这大明还真有人能够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
相比於他以后要做的事情,这次清丈隱田不过是牛刀小试罢了,以后他还要实行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税,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要知道现在所有逃税手段中,隱田只能排第二,排第一个的是功名逃税,大明读书人的免税额度可是相当的高。
秀才的免税额度就有八十亩,而举人则是四百亩,进士更是高达两千亩,而且致仕的官员还能在进士的额度上加致仕品级百倍的额度,比如七品县令能加六百亩的免税额度。
可是真正要命的是,读书人有了功名后,就会和当地官府勾结,將大量的土地掛在读书人的名下,田赋的缴纳额度就会降到原本的一两成,一些举人名下的土地甚至高达两三万亩。
比如南直隶那些豪门名下的田地基本上都是掛靠在族里一些举人进士的名下,几十万亩的田地,实际纳税只有原定额度的一成不到,比隱匿的田地丝毫不少了。
这也是整个南直隶的田赋只收了两百四十万石粮食和九十八万两银子的原因,要知道按照朱元璋定下的额度,一亩上等官田的赋税是五十斤粮食左右,上等民田是三十斤粮食左右。
哪怕损耗再大,七千七百万亩田地也有一千多万石粮食了,可现在只有原定额度的四分之一,可见这些豪门大户的逃税有多严重。
一旦真实行了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无异於割所有官绅阶层的肉,到时候的反噬可就不是区区一个南直隶的豪门士族可比的了。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春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亲军加京营和勛贵,朱厚照这是把所有底牌都押上了啊,要是这次不能成功,那么朱厚照將会名声扫地,皇室的威严也將荡然无存。
不过这也代表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要是他现在拒绝的话,那么他这一脉都將死无葬身之地,因为朱厚照已经將所有底牌押上了,他就得先受到朱厚照的报復。
沉默了许久后,刘春才躬身道:“臣愿意为陛下手中之剑,劈开这江南黑幕。”
“那就拜託爱卿了。”
闻言,朱厚照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隨后表情严肃道:“爱卿放心,朕不是吝嗇之辈,爱卿若是有功,朕绝不吝赏赐,公侯之位,爱卿亦能坐得!”
“陛下放心,臣绝对不负圣恩。”
听到朱厚照的许诺,刘春並没有动心,因为无战功不封爵是朱元璋定下的祖训,哪怕于谦功高盖主,他也没有获得爵位,更別提世袭爵位了。
他唯一希望的就是朱厚照能当人一点,別惹了眾怒后,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就行了,自古以来,这种皇帝可不少见。
听到刘春的话,朱厚照没有解释,他是真的想要给文官封爵,因为大明最后会亡得那么悽惨,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掌权的官员和皇室没有共同利益。
对於明末的文官来说,江山谁坐都行,反正他的位置又不能留给子嗣后代,现在掌权不贪,那什么时候贪,至於以后会不会洪水滔天,这和他又有什么关係?
至於说给文官封爵会不会导致出现权倾朝野的大家族,说句不好听的,只要將兵权和文官隔开,那就是把六部三卿全给一个家族又如何,亲军一封城门,一天就能杀乾净了。
而封爵会不会导致冗官一大堆,说实在的,就老朱家养的那些朱家人,哪怕是封上百八十个文臣国公,也没有朱家人消耗的百分之一。
所以给文官封爵是必须的,毕竟天下人都是不患贫而患不公的,武將可以封爵,可以荫庇后人,但文官却没有机会,那就不能怪文官不和朝廷一条心了。
毕竟世代享受朝廷好处的是勛贵,文官们又怎么会辛辛苦苦去治理天下呢,有那个时间的话,多贪几两银子给后人多买一亩地不好吗?
像于谦和张居正、海瑞那种靠著信仰为朝廷拼命的终究还是少数,毕竟信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所以英雄才是少数,大部分都只是俗人罢了。
至於给文官封爵会不会导致百姓晋升无路,那就只能看以后皇帝的手段了,如果真的有皇帝让普通人晋升无路,那大明亡了也是应该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后人留下一个好一点的大明,至於这个大明能维持多久,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凡人罢了。
在这个医疗条件不咋滴的时代,运气好的话,活个八九十岁,运气差一点的话,估计四五十都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