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原谅

      他从来都不是。他只是那个关在隔离室里的男孩,用了一辈子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却在得到全世界的爱之后发现......全世界加起来也填不满一个空洞。因为那个洞只有一个特定形状的人能填满,而那个人现在被他封存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冷冻舱里。
    “我在你之上。”彼得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直是地球上最强的超人类,你打败了布彻尔,你占领了白宫,你把全世界变成了你的。但你忘了......在初代五號化合物的游戏里,我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而我的能力......蜘蛛感应......比你多一个维度。我可以预判你每一个动作,感应你每一丝情绪波动,在你发动攻击之前就做好防御。再加上毒液帮我分担能量衝击......你的热视线、超级力量、超级速度,对我没有任何优势。”
    彼得蹲下身,与祖国人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毒液的共生体从彼得肩上伸出一根极细的触鬚,在空中缓缓摆动。
    “我没有经歷过你所经歷的痛苦。我没有被关在隔离室里,没有被人当成实验体,没有一个骂我是怪胎的父亲,没有失去过所有我爱的人。”彼得声音中的冷淡褪去,露出了某种更深的底色,但每一句依然清晰、平稳,不容闪躲,“但约翰......痛苦不是伤害別人的藉口。你被伤害过,不代表你有权把伤害复製到所有人身上。你可以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惩罚世界,或者用你最不擅长的方式......承认你错了。然后改正。”
    祖国人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蛛丝的抑制效应正在逐渐消退,他的五號化合物活性正在缓慢恢復,金红色的微光重新从虹膜深处亮起。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那道光只是极微弱地闪了一下,没有灼人,没有炽烈,像是一颗离得太远、够不著的星。
    “……我错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艰难,“我不该关他。他只是要去南美洲。他说的对......他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我只是不想他走。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是全世界爱我。是他认可我。他今天给了,然后他要走了。我受不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著地面,垂著头,像一头被拔掉所有爪牙的狮子。眼泪滴在碎裂的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在灰尘上砸出几个湿圆。
    彼得站起身,收回了他身上剩余的蛛丝。然后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带他出来。我们去找列兵天使......她是护士,她能確保冷冻復甦不出问题。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说。不是命令他留下,不是把他关起来......是告诉他你真正的想法。然后让他自己选。如果他选择走,你就放手。如果他选择留,你就珍惜。这才是爱。不是强制,不是封存,不是绑架。”
    祖国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彼得身后走进电梯。电梯下降到地下四层,冷冻实验室的防爆门再次打开。祖国人走到冷冻舱前,看著舱內父亲沉睡的面容,抬起手按在舱盖上,手指微微发抖。然后他按下了復甦程序启动键。制冷机组停止运转,舱內温度开始缓缓回升。白色的霜从舱盖上褪去,露出下面士兵男孩那张苍老而桀驁的脸。他还在沉睡,但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也许只是冰晶融化时的错觉,也许不是。
    “他会原谅我吗。”祖国人轻声问。
    “我不知道。”彼得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但至少......他醒了之后,你会有机会亲口问他。而不是对著一块冰说。”
    冷冻舱的舱盖缓缓升起,白色的冷凝气体从缝隙中溢出,沿著舱体边缘向下流淌,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贴著地皮的薄雾。实验室的温度正在回升,制冷机组的嗡鸣声从全功率运转转为待机状態,墙上的温度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零下一百二十,零下八十,零下四十,零下十度。
    士兵男孩躺在舱內,躯体上的冰晶正在融化。先是睫毛上的白霜化成了细小的水珠,然后是眉毛、胡茬、军装外套的纤维。水珠沿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缓缓流淌,像是解冻的河流在被岁月冲刷出的河床上重新奔涌。他的皮肤从惨白逐渐恢復成正常的顏色......那种被阳光和战火共同淬炼出的古铜色。他的眉头仍然微微蹙著,那个在奎恩死后凝固了很久的严肃表情仍然掛在脸上,但眼皮正在轻微地颤动。眼球在眼瞼下快速移动,进入了快速眼动睡眠的最后阶段。
    彼得站在冷冻舱旁边,蜘蛛感应全程监测著士兵男孩的生理数据......心跳从每分钟三次逐步恢復到四十五跳,血压正在回升,神经突触的放电频率从沉寂中甦醒。一切正常。列兵天使说过,初代五號注射者的细胞结构极其稳定,冷冻復甦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但他没有因此放鬆警惕......不是因为担心復甦失败,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在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的蜘蛛感应已经在提前计算每一种可能的攻击角度和拦截方案了。
    祖国人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走近。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鬆开,指尖捏著披风的边缘反覆揉搓。他脸上的表情是彼得从未见过的......不是紧张,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近乎於孩子气的焦虑。像是做了错事之后站在教室门口等老师来批评的小学生。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再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士兵男孩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水珠和残余的冰晶碎屑中骤然睁开,没有迷茫,没有昏沉,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从深度昏迷中甦醒后该有的茫然失措。他醒过来的方式像是在战壕里被炮弹震晕之后重新爬起来......意识恢復的第一毫秒就完成了战场扫描。眼球只转动了不到零点一秒就锁定了彼得的脸,然后是天花板上的管道,然后是墙上的温度显示屏,然后是门口那个穿著星条旗披风的身影。
    然后他想起来了。在南美洲的话题。那句“爱你,儿子”。然后是祖国人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是颈动脉上的压力。然后是黑暗。他被自己的儿子勒晕,关进冷冻舱,封存在地下。
    士兵男孩从冷冻舱里坐了起来。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他在用这种刻意的慢来控制某种正在以极快速度积累的愤怒。像是一座火山在地面裂开第一道缝之前,岩浆在底下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向地表衝刺,但地表仍然维持著最后几秒的平静。
    “约翰。”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被冷冻液浸泡过的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復弹性,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像砂纸刮过铁锈。他的身体从冷冻舱里站了起来,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水珠从他军装外套的下摆滴落,在脚下匯成一小摊正在扩大的水渍。
    “父亲。”祖国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在腿侧紧张地半握著,姿態里罕见地没有丝毫攻击性,“让我解释......”
    “解释你妈。”
    士兵男孩的右拳砸在了祖国人的左脸上。不是超能力的对轰,不是胸炮,不是能量脉衝,就是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在战场上捏碎过无数敌人头骨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儿子脸上。指骨撞击颧骨发出沉闷的响声,祖国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金髮甩到眼前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躲。他完全有能力躲......v1强化后的超级反射神经可以在子弹出膛之前就预判弹道,但他没有躲。他甚至刻意放鬆了面部肌肉,让自己挨得更结实一点。
    士兵男孩的左拳紧隨其后打在他的右脸。然后是右拳,又是左拳。节奏稳定而沉重,像是在打训练室里的第十二个沙袋。每一拳都带著將近一百年的愤怒和失望。每一拳都在表达同一句话:我是你爸。
    “你在南美洲跟我斗嘴......我忍了!你在烟花工厂骂我走秀......我忍了!你把全世界变成你的......我不管!你觉得自己是神......我认了!”士兵男孩的声音隨著每一拳的节奏喷涌而出,沙哑而暴烈,“但你敢对你老子上手?你敢把你老子勒晕了冻起来?谁他妈教你这么对家人的?谁?”
    祖国人踉蹌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实验室的墙壁上,混凝土地面被他后退时的军靴蹭出两道深痕。披风拖在积了水的地面上,已经湿透了。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一丝淡淡的血跡......v1强化过的皮肤被硬生生打破了。不是因为士兵男孩的拳头比v1更强,而是因为在挨打的时候完全放鬆了所有的肌肉防御,让自己以最接近普通人的状態承受每一拳。
    “我没有躲。”祖国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我知道你没躲!”士兵男孩又是一拳打在他胸口,將他整个人砸得靠在墙上滑下去,膝盖弯曲,差点跪倒在地上,“你以为你不躲我就不打了?你以为你让我打几拳这事就过去了?你把我关在冰柜里......冰柜!我活了快一百年!被炮弹炸过!被火烧过!被女人骗过!被自己国家关在地下几十年!但我从来......从来没被自己儿子关进过冰柜!”他一把揪住祖国人的衣领,將那个拥有毁灭世界力量的躯体从地上拽起来,用力按在墙上。两人面对面,身高相仿,体形相似,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燃烧著愤怒,一双金红色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你是全世界最能打的人。”士兵男孩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沙哑而低沉,“你比任何人都强。你用一只手就能把我捏碎。但你站在这里,让我打你。为什么?”
    “因为我错了。”祖国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近乎於乞求,“彼得把我打败了。他说我在你之上......他也是。他告诉我......痛苦不是伤害別人的藉口。我以为全世界爱我就能填满我身上那个洞,但填不满。我错了。我不该冻你。我不该不让你走。我只是……”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沿著被揍得红肿的颧骨往下淌,“我只是不想你走。”
    士兵男孩揪著他衣领的手没有鬆开,但也没有再打下一拳。他看著面前这张和自己相似到惊人的脸,看著那双正在流泪的金红色眼睛,看著他那个把全世界踩在脚下、却在父亲面前哭到全身发抖的儿子。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他哭。他以前说他是软蛋、废物、只会哭的怪胎。但这些年他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他会哭,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不哭的时候该做什么。士兵男孩自己从来不会哭,但士兵男孩的心肠並不是硬的。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他用拳头。
    “你说你错了。”士兵男孩鬆开他的衣领,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把他从墙上拽起来,推到冷冻舱旁边的空地上,“那就站直了。”
    祖国人站直了。他的眼眶通红,颧骨上红肿的拳印还在往外渗血,披风湿漉漉地拖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著。
    士兵男孩的右拳打在祖国人的腹部,不是超级力量,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打儿子的力道。祖国人的身体微微弓了一下,但没有弯腰。然后是左拳,右拳,又是左拳。他把祖国人从实验室这头打到那头,从那头又打回这头。每一拳都不致命,每一拳都疼。祖国人全程没有还手,没有躲避,甚至没有用超能力保护自己。他只是挨著,一拳一拳地挨著,眼泪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这一拳......是你冻你老子的。”砰。“这一拳......是你勒我脖子。”砰。“这一拳......是你觉得自己是神就什么都能做。”砰。“这一拳......是他妈替你小时候挨的那些打,还给你。”
    士兵男孩停下来喘了口气,揪著祖国人的衣领將他拽到面前。额头顶著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他声音沙哑地说:“但你让我打你。你没还手。所以还有救。”他鬆开手,祖国人踉蹌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倒下。他的嘴唇在抖。
    “以后还冻不冻你老子了?”
    “不冻了。”
    “以后还勒不勒我脖子了?”
    “不勒了。”
    “以后我说要走......你敢不敢再把我打晕?”
    祖国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我说不想让你走,你会留下吗。”
    士兵男孩没有说话。他看著自己儿子脸上的伤......那些红肿的拳印,那些被打破的皮肤,那些混著眼泪的血跡。那些都是他亲手打的。他打了自己儿子將近一百年......从他小时候关在隔离室里就开始用沉默打他,从他的青春期开始用鄙夷打他,从他成年后用一句“怪胎”打他。今天他用拳头打完了他,而他用不还手告诉他......我错了。父亲可以不原谅他,但父亲不能否认......他在改。士兵男孩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掌,按在祖国人的后脑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打,不是推,是某种更接近於揉搓的动作。像是揉一只不听话的狗崽子的脑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上去。我要喝酒。”
    沃特塔顶层套房的门被士兵男孩一脚踹开。
    他大步走进来,军靴踩在碎裂的水泥地上......那是几小时前彼得和祖国人打斗时留下的杰作,沙发被烧焦了半边,地毯卷著焦黑的边缘,墙上掛著的装饰画框熔成了扭曲的金属残骸。士兵男孩扫了一眼这片狼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径直走向酒柜。他拉开玻璃门,从里面翻出一瓶未开封的波本威士忌......標籤上印著肯塔基州某个倒闭了半个世纪的酒厂名字,生產日期是1962年。他用拇指弹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淌下来,顺著脖子上那道旧伤疤流进军装领口。
    “这酒比我年纪还大。”他沙哑地说,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看著门口。
    祖国人还站在门口。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著门框。他的脸还是肿的......左颧骨上一块青紫色的淤血,嘴角裂开了一道细口子,右眼眶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皮下出血。v1强化过的自愈能力正在缓慢修復这些损伤,但没有平时那么快。彼得在打斗中释放的蛛丝抑制剂还没有完全代谢乾净,残留的抑制酶仍然在削弱他的五號化合物活性。但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刻意去加速癒合。他让自己带著这些伤,像是在用疼痛提醒自己某件事。
    “进来。”士兵男孩说,“把门关上。”
    祖国人走进来,关上门。披风边缘拖在碎水泥渣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士兵男孩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推给祖国人。祖国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坐。”士兵男孩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祖国人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隔著那张被烧焦了半边的茶几。窗外的曼哈顿已经开始甦醒......第一缕晨光从大西洋方向升起,將天际线染成淡金色。沃特塔外墙上的金鹰闪电標誌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帝国大厦顶端的超人类领导委员会旗帜开始缓缓转动。
    士兵男孩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从冷冻舱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揍你。我揍了。第二个念头是......揍完你之后,我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祖国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结论呢。”
    “结论是......”士兵男孩靠在沙发背上,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著他,“我认。你把我冻起来,是你这辈子干过的最混蛋的事。但你让我打你,是你这辈子干过的最有种的事。一个混蛋加一个有种,勉强算是我儿子。”
    祖国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掌按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是哭......至少没有哭出声。他的肩膀只抖了两下就稳住了。然后把酒瓶拿起来灌了一大口,用酒精把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衝下去。
    “你说你要去南美洲。”祖国人的声音沙哑,“现在呢。”
    “现在不去了。”
    “为什么。”
    士兵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瓶波本,在粗糙的手掌间转了转,然后重重地搁回桌面。“因为我跟你一样混蛋。”他看著祖国人的眼睛,“我在冷冻舱里躺了不知道多久,意识虽然停了,但脑子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我活了快一百年,打过三场仗,杀了无数人,被关了半辈子,这辈子干过最了不起的事居然不是打仗,而是生了你。我不敢信,但这的確就是事实。”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酒瓶边缘。“你小时候关在隔离室里,我没去看过你。你被沃特博士当实验品,我没拦过。你跪在碎玻璃里哭,我骂你是怪胎。你找我要初代五號,我骂你是软蛋。你站在烟花工厂门口说要统治世界,我在心里觉得你疯了,其实是因为我嫉妒你......嫉妒你敢去做所有我不敢做的事。”
    “你不敢做的事?”祖国人的眉头皱起来。
    “你以为我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