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王对王(求追读)

      陶船靠岸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泗水河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晨雾,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出淡淡的金黄。
    刘邦盘腿坐在船头,手里拎著葫芦灌了最后两口秫酒,把空葫芦往腰上一掛,忽然扭过头来对刘交说: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结识了项梁。你说,他就不怕我们是在沛县设局害他?”
    刘交坐在刘邦身边,语气平淡如水:
    “项梁此人心思极深。他既然敢见你,就不怕你害他。更何况,秦国旧都櫟阳的地牢都关不住他,连杀人都能从容逃脱,这沛县又如何困得住他?”
    “只怕他在沛县也有別的人脉。此次不过是来试探我们,看我们可不可靠,能不能替他在这淮泗之间留一条后路。”
    刘邦听罢,手摩挲著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若有所思地望著远处晨雾中渐行渐远的微山。
    “你小子的心思,倒是细得很。”
    “这项梁,八成是看中了咱们祖父当年在魏国的卿大夫身份。大梁城破后东迁的这一批魏人遍布丰沛,有钱的、有地的、有门路的,都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他想借咱们这张魏人旧贵的关係网,帮他在淮泗扎根,替他招揽故魏子弟。”
    刘邦说著,將手从膝盖上移开,右手握成拳在左掌心里轻轻一砸。
    “那咱们何尝不能反过来,借他楚人復国势力为己所用呢?”
    “眼下这局面,你也说了,如伏火积薪,沸鼎將溢。新地隨时都有可能重新变回六国。咱们不能光想著眼下的安稳,得为整个家族长远考虑。结交项梁,便是给刘家多铺一条路。秦廷这条船要是沉了,咱们不至於跟著一起淹死。”
    刘交笑道:“兄长所言极是。喏,到岸了。”
    奚涓將缆绳系在栈桥木桩上,打了个利落的水手结,率先跳上岸去。
    刘邦揉著惺忪的睡眼跟在后面,嘴里还残留著昨夜秫酒的余味,咂了咂舌,往路边的草丛里啐了一口。
    回到泗水亭,审食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陶甑里蒸著新舂的粟米饭,白汽从甑盖缝隙里突突地往外冒。
    他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见是刘邦一行人,便又缩回去继续烧火。
    几个轮值的亭卒正蹲在廊下擦拭兵器,见了刘邦纷纷起身行礼。
    刘邦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往正堂里一坐,端起案上不知谁搁的半碗水灌了下去。
    王吸急忙问道:“校长,怎么样了?”
    “人是放了。那几个山贼,很快就被解了绑绳,由奚涓送到微山湖渡口,让他们自行回项梁那边去了。”
    他喝完水又道是。
    “可放人归放人,公事归公事,泗水亭地界上出了命案,必须在限期內將案犯缉拿归案,否则按失职论处。”
    “我虽然平日里在文书上做惯了手脚,可命案不比寻常,瞒是瞒不过去的。”
    “要不……”王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就说贼人闻风而逃,咱们追了两天没追上?”
    “不行,岸边那几个黔首可都看见了咱们把人押回来的。”刘交坐在他对面,又道是。
    “再说了,抓了人是要关进狱里的,曹参、任敖那边怎么交代?他们可是管著狱讼的,总不能让他们也跟著我们一块儿写假爰书。”
    刘邦嘆了口气,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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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道就不抓了,抓了还得放,放了还得找替罪羊。这事儿办的,憋屈。”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审食其从灶房里伸出脑袋看了一眼,回头朝正堂喊道:“校长,外边来了个人,好大的块头!”
    刘邦和刘交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他们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项羽大步流星地从官道上走来。
    他骑著一辆马车,马车上头串著五个麻袋。
    刘邦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项羽走到院门口,將那捆麻绳往地上一丟,五具尸体便像一串螃蟹似的歪倒在地上,摔作一团。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刘邦说:
    “叔父说,校长抓了我们的人,又放了,不好向上峰交差。这五个是微山湖里的真贼,送你了。”
    刘邦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五个东倒西歪的贼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邦往前迈了一步:“替我谢谢你叔父。”
    项羽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刘交蹲下身去,翻看那几个被绑来的贼人。
    项梁其实给了项羽活人,项羽带过来的却是死人。
    刘交抬头看了那对重瞳一眼,大抵项羽的残暴在年轻时就展现得很明显了。
    项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那双沾著暗褐色血渍的手在衣摆上隨意蹭了蹭,对刘邦抱了抱拳,转身便沿著官道大步离去。
    刘邦站在院门口,望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审食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校长,那几个死的,怎么处置?”
    刘邦这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朝地上努了努嘴:
    “待会儿让任敖过来验一验,录个爰书,该报功报功,该领赏领赏。”
    审食其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亭卒七手八脚地把地上那五个贼人抬进院子。
    刘邦转过身去,对刘交低声说道:“阿游,到后堂来。”
    兄弟俩跨进门槛,把门虚掩上。
    “你怎么看?”刘邦一屁股坐在榻沿上,抬起眼来望著刘交。
    “项梁,是能成大事的人。”刘交靠在墙上,双臂抱胸。
    “他心思深沉,筹划周密,既有復国的执念,又不乏隱忍的耐心。在关中杀了人能全身而退,在微山湖里藏了几个月能不露踪跡,见了我们一面就能在短短一夜间决定结盟、託付后事,这样的人,能屈能伸,能忍能断,是真正能做大事的。”
    “可如果是项羽掌控了项家。”
    “弟以为,他会成为一个很可怕的对手。甚至,比秦廷更麻烦。”
    刘邦没有接话。他也正望著窗外,脸上难得地没有平日里那般一丝嬉皮笑脸的痕跡。
    “实不相瞒,从见他的第一面开始,我就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