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陆一鸣
台上,副歌部分到了。
《烟火死后》的副歌编曲比主歌炸了一倍。
整支伴奏在那一瞬间铺开,鼓点和弦乐叠在一起,把整个演播厅的地板都震得微微发颤。
舞台上,六个人一起舞动了。
周维的舞依然不算流畅,带著他的特色,但那种生涩感放在这首歌里反而像有某种力量的笨拙。
陆一鸣在他旁边。
他的舞蹈在何旭看来算不上顶尖。
核心还是不够紧,有几个转体的角度可以更乾净。
但他的表情、他的姿態,全都在配合著那首歌的情绪。
副歌第二段,有一段全场最高音。
编曲在这里空了一拍,只剩下弦乐在底下轻轻托著。
陆一鸣抬起头,著话筒。
开口演唱。
“烟火死后 城市更黑了——”
“拥抱还热著 心已经凉了——”
何旭坐在监控台后面,看著音响波形图猛地拔高的那一条线,整个监控室仿佛安静了一瞬。
那声音太亮了,太乾净了。
像一道劈开夜空的光,从舞台正中央升起来,撞上穹顶,然后朝四面八方散开,落在每一个观眾的肩膀上。
观眾席在这道高音落尽之后安静了大约半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的尖叫和掌声。
陆一鸣站在舞台上,胸口剧烈起伏著,握著话筒的手指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镜头,就那么站在原地看著观眾席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
何旭不知道陆一鸣心里在想什么,但陆一鸣自己知道。
他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脑子里其实闪过很多片段。
他想起自己坐在大学宿舍的椅子上,面对著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选秀节目的报名页面。
他犹豫了整整一下午,手指悬在滑鼠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不是练过的。
他没有公司,没有老师,没有系统学过任何东西,只是从小喜欢唱歌。
在宿舍里对著镜子唱,在澡堂里唱,在操场的角落里一个人哼著无人知晓的调子。
他报名的时候压根没抱任何希望。
通知他通过海选的时候,甚至以为是诈骗简讯。
初舞台评级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看到台下那么多大公司的练习生,穿著统一的训练服,站姿都跟他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甲。
陆一鸣被分到d班的那天晚上,蹲在走廊角落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跟別人不一样——
別人是从小练到大的,他是半路出家的,那种差距不是靠“喜欢”两个字就能填平的。
但他没有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何旭那时候教他改舞的时候,可能是李不凡在他忘词的时候递过来的那瓶水,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捨不得。
捨不得舞台上沉甸甸的麦克风,捨不得那些在食堂里一起吃饭的选手们,捨不得那个凌晨两点还亮著灯的练习室。
他留下来了。
一路留到了三公。
训练的时候他比別人多花两倍的时间,別人休息了他在练,別人吃饭了他还在练。
何旭第一次走进他们组说“你高音別压著唱”的时候,他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三公的舞台上,站在所有观眾的目光里,唱完了那一段他练了无数遍的高音。
他听到那些尖叫声,看到那些亮起来的灯牌。
他想,我好像配得上这里了。
——
演播厅里那阵高音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
观眾席前排,一个扎著马尾的女孩举著手机的手在抖。
她本来只是想录一段周维回去发朋友圈,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陆一鸣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旁边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应援棒差点砸到前排的人。
“臥槽——”他的声音混在全场的尖叫声里,但坐在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这是那个素人小孩?!”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站起来了。
舞台上的灯光从暗转亮,暖金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六个身影拢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周维站在最中间,表情依然严肃,但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陆一鸣站在他右手边,胸口还在起伏。
他几乎要哭出来——但何旭曾经告诉他,“录完之前不许哭,哭完了妆花了上镜不好看”——所以他咬著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烟火死后》的伴奏还在收尾,弦乐从高到低缓缓滑落,像一束烟火燃尽之后最后的那一缕烟。
音乐停了。
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场馆穹顶掀翻的欢呼。
“陆一鸣!!!”
“啊啊啊啊啊——”
“那个高音!!!谁录了那个高音!!!”
“他到底是什么宝藏啊!”
陆一鸣踩著台阶往下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灯光暗下去的灰色走廊和前方隱约的人影。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掌踩上候场区的地板,差点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周维一把捞住他,“站稳了再走。”
陆一鸣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了。
周维看著他那个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肩:“哭吧。”
陆一鸣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周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导师休息区的方向走去——他还要换下一场的服装。
陆一鸣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候场区的灰色地板上。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但新的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著一股熟悉的、急吼吼的关切——
“陆一鸣?怎么了?怎么哭了?!”
李不凡的声音从候场区传来,他穿著一身黑色舞台服,刚从休息区衝出来准备候场,看到陆一鸣的惨状,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陆一鸣抬起头,面前是李不凡那张刚做完妆造的脸。
“李不凡……”他的声音又哑又抖,“我唱上去了……”
“我知道,我听见了!你那个高音太炸了!全场都炸了!你听到了吗!”
陆一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被甩出去几滴,落在李不凡的领口上。
李不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上面印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哎——你这——我刚化完妆——”他嘴上这么说著,手上却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把。
陆一鸣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肩上,哭得声音都哑了。
李不凡一只手搂著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敢放下去。
“……你別蹭我衣服上,我待会儿就要上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陆一鸣的哭声闷在他的肩窝里,带著鼻音和眼泪的潮湿:“……我知道……”
“知道你还哭!”
“我忍不住……”
李不凡吸了吸鼻子,自己也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行了行了,別哭了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妆面不能花,我刚化了一个小时呢!”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候场区那头的几个选手也围了过来,有人递纸巾,有人递水。
“行了,我要上台了,你別哭太久,待会儿妆花了別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去吧。”陆一鸣点了点头,“加油。”
李不凡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是真的缓过来了,这才转身往舞台侧方的候场通道快步走去。
他走出三步,又回过头,冲陆一鸣喊了一句:“你那个高音——真的,很好听。”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一鸣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通道口的身影,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