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5章 没那么多人

      最终,侯靖川一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朝著顾洲远再次深深一揖。
    几乎將腰弯到了底,声音苦涩而艰难:
    “王爷明鑑……淮江……淮江如今最缺的,是能战之兵,是敢战、能战、可挽狂澜於既倒的精锐之师。”
    “朝廷三万援军不日將到,然……然新兵疲敝,远道而来,面对如狼似虎的突厥铁骑和寧王叛军,恐……恐难支撑,下官……下官斗胆,恳请王爷……借兵!”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为沉重。
    借兵,非同小可。
    兵者,国之重器,亦是一家一姓安身立命之本。
    他与顾洲远虽有旧,侯岳更是顾洲远兄弟,但这等事,开口已是天大的情面,对方如何回应,他心中毫无把握。
    果然,堂內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滯。
    耗子、张金虎等人面色微变,互相交换著眼神。
    村中族老们更是眉头紧锁。
    借兵?
    把桃李郡的儿郎送到淮江那个绞肉机里去?
    凭什么?
    顾洲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平静地看著侯靖川,仿佛在衡量什么。
    侯靖川额头渐渐沁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堂內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不悦,有漠然。
    “借兵?”顾洲远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侯大人想借多少?”
    侯靖川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直起身,迎著顾洲远的目光,硬著头皮道:“若……若能有精兵三万,与朝廷援军合兵一处,共得六万之眾。”
    “凭藉镇北关天险,或可……或可与寧王、突厥周旋,稳住战线,徐图后计!”
    “三万?”顾洲远眉梢微挑。
    “是……三万。”侯靖川声音发乾,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有些狮子大开口。
    桃李郡如今全都姓了顾,但汉王麾下可用的兵马最多五万便是顶天了,一下借走三万?
    顾洲远忽然笑了,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笑。
    “侯大人,你可知,我桃李郡如今共有多少兵马?”
    侯靖川一怔,摇了摇头。
    各郡府兵力部署本就不一样,他之前倒是知道个大概,但如今顾洲远接手,具体做了哪些改变,这等军事机密,他如何得知。
    “不算各地守备、乡勇,可隨时调动的野战之兵,不过四万余人。”顾洲远淡淡道,“你张口便要借走三万,是想让我这汉王府变成空城么?”
    侯靖川脸色一白,急忙道:“王爷息怒,下官……下官也是心急如焚,口不择言,那……两万!两万亦可!”
    “陈闯。”顾洲远看向下首。
    陈闯立刻起身:“末將在!”
    “若我予你两万兵马,命你驰援淮江,你可能保证,將这两万弟兄,安然带回?”顾洲远问。
    陈闯脸色一肃,沉吟片刻,抱拳道:“王爷,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末將……不敢保证。”
    “但末將必身先士卒,与將士同生共死,竭尽全力,减少伤亡,完成王命!”
    “听到了吗,侯大人?”顾洲远重新看向侯靖川,“两万兵马,扔进淮江那个泥潭,能回来多少?一半?三成?还是……全军覆没?”
    侯靖川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他何尝不知战爭残酷?
    可淮江……
    “我不缺钱粮。”顾洲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借再多,我都不心疼,库房里的银子、粮食、布匹、军械,不过是死物,但——”
    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堂內每一张面孔,最后定格在侯靖川脸上,一字一顿:
    “我心疼我兄弟们的命!”
    “他们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父母妻儿,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不是可以隨意消耗的数字。”
    “他们跟著我,信我,把命交给我,是因为我答应过,要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要让他们和家人有尊严地活下去。”
    “不是为了某个朝廷,不是为了某位大人的政绩,更不是为了去做英雄!”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股凛然之气和毫不掩饰的护犊之情。
    堂內眾多將领,尤其是孙阿福、黄大宝、张金虎这些最早跟隨顾洲远的人,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涌动,眼眶发热。
    王爷,是真心把他们当兄弟,当自己人!
    侯靖川如遭雷击,踉蹌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顾洲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所有的理由、所有的恳求,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凭什么让人家的子弟兵,去为朝廷的失职、为自己的无能流血牺牲?
    侯岳见状,心急如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远哥!我……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我爹……淮江……”
    他看著顾洲远,眼中满是恳求,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远哥说的对,打仗是要死人的,每一个兵卒的命都珍贵。
    他不能,也不该逼远哥。
    顾洲远一把拉起侯岳,又看了看摇摇欲坠、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侯靖川,沉默了片刻。
    就在所有人以为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气氛压抑到极点时,顾洲远忽然再次开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三万人,我没有,也捨不得给。”
    侯靖川闭上眼,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不过,”顾洲远话锋一转,“人,我可以借你一些。”
    侯靖川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著顾洲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多少?”他声音乾涩,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三百人。”顾洲远吐出三个字。
    “三……三百?”侯靖川脸上的血色刚刚恢復一点,瞬间又褪得乾乾净净,甚至涨得通红。
    三百人?
    在动輒数万大军廝杀的淮江战场,三百人有什么用?
    若不是深知顾洲远为人,他几乎要怀疑对方是在故意戏耍、羞辱他。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三百人……王爷……您……”侯靖川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