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遗忘?要遗忘了吗?
法则熔炉的底部,灰白溶液翻涌不休。
叶星辰的肉身早就没了。
骨头、血管、臟器,统统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融进了这锅煮了十七个纪元的浓汤里。
剩下的东西,说是神魂,其实也就比一粒沙子亮那么一点。
混沌之气裹著这粒光,在溶液里沉沉浮浮。
外层的保护每过一息就被剥掉一层。灰白色的法则残渣像砂纸,一遍又一遍地磨。
叶星辰的意识还在。
准確说,是半在半不在。
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看不见外面惨烈的画面。
感受不到楚玲瓏、林芷若她们身上同调印记碎裂的那种撕扯。
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连“黑暗”都算不上。
黑暗好歹还是一种状態,这里是彻底的空。
没有参照物,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他的神魂在萎缩。
不是被攻击那种剧烈的损耗,而是像冰块扔进热水里,边缘一点一点化开,无声无息。
很安静。
叶星辰试过挣扎。
第一次,他调动残存的混沌本源往外撑。没用。溶液的侵蚀速度是他修復速度的几十倍,刚补上的缺口转眼又被啃掉一大块。
第二次,他点燃了九十九道先代烙印里最后的残余。那些前辈们的意志碎片在溶液中炸开,溅起一阵涟漪,然后被吞得乾乾净净。连个水花都没剩。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灵溪的声音也不在了。伴生灵体与本体之间的连接,在肉身湮灭的那一刻就断了。
他孤零零地泡在这锅汤里。
叶星辰忽然觉得好笑。
从万剑宗那个破禁地开始,他一路打到现在。
杀过入魔的同门,轰过上界的圣教,踏平过九重炼狱,收拾过数不清的主宰。
到头来,死法居然是被煮。
跟燉骨头汤没什么区別。
柴火是十七个纪元的法则残渣,锅是整个永恆神殿的地基,汤底是被刘成真嚼碎了吐出来的亿万文明。
他叶星辰,大概是这锅汤里最后加的那块料。
光粒又小了一圈。
混沌之气的最外层防护,只剩下薄薄一层膜。透过这层膜,法则溶液的腐蚀已经能直接接触到神魂本体。
痛。
这种痛不是肉体上的。是存在本身被消解的感觉。记忆在脱落。
先掉的是一些不重要的片段。
某天在玄女宗后山晒太阳的午后,某次在星辰號厨房里给灵溪炒菜被呛到咳嗽,某回跟奎喝酒两人全趴桌子底下。
这些边角料的记忆像被风吹走的纸片,飘出去就找不回来了。
然后是稍微重要一些的。
宗门大比上第一次领悟人剑合一的那股劲头。
在天风城定亲宴上把烂桃子塞进赵无极嘴里的痛快。
炼出第一炉七品完美丹药时丹老那张快哭出来的老脸。
叶星辰拼命想抓住它们。
抓不住。
神魂的体积已经不够用了。容不下那么多东西。
法则溶液在往更深处渗透。
下一批要被冲刷掉的,是核心记忆区。
楚玲瓏。
那个被他当成女尸“褻瀆”了、醒来后差点把他拍成肉饼的女人。
温泉里拿丝袜抽他脑门的手法,到现在想起来脖子后面还发凉。
下棋永远贏不了她,但她每次都愿意陪他再来一盘。
临行前那个吻。
她嘴唇上有帝道寒霜剑的冷意,硬邦邦的,但是暖。
林芷若。
左翼翅根被削断了。他感觉到了。涅槃信標那个跳动的频率,像一颗快要停掉的心臟。
洛清寒。狐尾断了三条。
柳梦璃。幻境反噬。
万紫鳶系在手腕上的布条,紫色的,现在泡在法则溶液里,大概已经化了。
这些记忆被溶液浸泡著,边角开始发软。
叶星辰把它们往神魂最中心的位置推。
塞不下的就叠起来,像搬家时把所有家当硬塞进一口箱子。
但箱子也在变小。
光粒缩到了针尖大。
混沌之气的最后一层膜,千疮百孔。
法则溶液顺著每一个破洞往里钻,啃食他残存的意识边界。
叶星辰不怕死。
他怕忘。
忘了楚玲瓏整理衣领时指腹上的小茧。
忘了林芷若强吻他时牙齿磕到嘴唇的那下疼。
忘了灵溪挤上床时,用数据化的语气说“空间利用率提升至91.7%”。
忘了......
他不想忘。
光粒又暗了一成。
就在这粒光即將被灰白彻底淹没的时候——
熔炉底部,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爆炸,不是轰鸣。
是一声很轻的“咕嘟”。
像烧开水时,水底冒上来的第一个气泡。
叶星辰的残存意识捕捉到了这个声音。
或者说,不是声音。
是一种频率。
极其古老,极其陌生,但又隱约带著某种让他混沌本源產生共振的东西。
熔炉最底层的溶液產生了异动。
原本均匀翻涌的灰白溶液,在某个点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就像一台运转了十七个纪元的机器,齿轮突然卡了一下。
然后恢復正常。
叶星辰试图將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方向。
他的神魂已经小得几乎感知不到外界,但那个频率,那个从熔炉最底部传上来的微弱脉动,確实存在。
它在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规律,间隔也不固定。
有时候连著跳两下,有时候隔很久才有一下。
但它確实在跳。
叶星辰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认知系统已经被削减到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思维运转,没有多余的算力去分析。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法则熔炉的底部,那个被十七个纪元的规则残渣压在最深处的地方,有一样东西还活著。
或者说,还没有彻底死透。
混沌之气的最后一层膜破了。
法则溶液涌进来,开始直接接触他的神魂核心。
意识急速消退。
楚玲瓏的脸模糊了。林芷若的声音远了。洛清寒的竖瞳、柳梦璃的紫裙、万紫鳶的布条、李倾月的热粥、花月影的花瓣、灵溪的数据屏——
全在褪色。
像一张泡在水里太久的画,顏料一块块剥落。
叶星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这些碎片抱在怀里。
他抱不住了。
那个针尖大的光粒,终於被灰白色吞没。
熔炉里恢復了死寂。
溶液平稳翻涌。温度均匀分布。
一切回到了十七个纪元以来最標准的运转状態。
底部的脉动还在。
一下。停。
一下。停。
没有人注意到它。
遗忘?要遗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