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试探与邀请

　　    云梦宗的援军由两位元婴长老带领，十数位金丹精锐组成，来得很快。当他们抵达营地，看到满地狼藉，尤其是那半截正在化为灰烬的四翼墨鳞蚺残躯，以及被无数道或惊骇、或敬畏、或贪婪目光聚焦的刘平安时，饶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指灭杀元婴魔物？” 领头的元婴中期长老，道號“玄机”，是云梦宗內擅长阵法推演的长老，此刻也难掩震惊，仔细打量著刘平安，又看了看青松长老。青松长老苦笑一声，以神念快速將方才发生的一切告知。
    玄机长老眼中精光连闪，看向刘平安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惊喜，有忧虑，更有一丝凝重。他迅速平復心绪，沉声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阵法，统计损失！魔物虽退，但隨时可能捲土重来，不可鬆懈！”
    隨著援军到来和命令下达，营地中的骚动稍稍平息，但那种无形的暗流，却更加汹涌。所有人心知肚明，今日之后，刘平安这个名字，必將以风暴般的速度，传遍整个云梦泽修仙界，甚至更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营地加强了戒备，並派出了更多小队，在更远的范围进行侦查和清剿，试图找出魔物突然大规模暴动的原因。而刘平安，则被玄机长老以“力战脱虚，需静心调养”为由，安排在了营地核心区域，一座有阵法守护的独立营帐內，实际上相当於某种程度的保护和隔离。
    营帐內，刘平安盘膝而坐，默默炼化著从四翼墨鳞蚺体內掠夺来的那丝魔气本源。这丝本源异常精纯，炼化后，不仅让他消耗的灵力尽復，修为更是稳固在了金丹中期巔峰，距离金丹后期已然不远。更重要的是，他对魔气的“消化”能力，似乎又增强了一分，寂灭剑意在实战运用后，也变得更加凝练、得心应手。
    “那天魔王残魂……” 刘平安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些破碎的画面，心中隱隱有些不安。那魔影眉心的一点暗红，给他一种极其危险和不祥的感觉，似乎与所有魔化妖兽体內的魔气本源，都有著某种隱秘的联繫。难道这天魔王残魂，能通过这种联繫，感知甚至影响被魔气侵染的生物？
    “必须儘快將此事稟报宗门。” 刘平安暗忖。不过，他更关心的是，自己那惊世骇俗的一指之后，会引来怎样的风波。
    果然，平静了不到两日，风波便接踵而至。
    首先是紫霄派的紫阳真人，以交流魔物情报、探討克制魔气法门为由，前来拜访。他姿態放得很低，言语间对刘平安推崇备至，不断试探刘平安的师承、功法，尤其对那“寂灭剑意”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刘道友一指灭杀元婴魔物，神通惊人，实在令紫某佩服。不知刘道友所修功法，是否与我紫霄派的『紫霄神雷』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至阳至刚，克制邪魔。” 紫阳真人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却带著审视。
    刘平安应对得体，只推说自己是偶然得了上古残缺传承，对寂灭之道略有感悟，侥倖修成几分克制魔气的能力，对功法细节则含糊其辞。紫阳真人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强求，留下几句客套话和一瓶紫霄派特產的“紫雷丹”，便告辞离去。
    紫阳真人前脚刚走，后脚天剑门的剑无痕便到了。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说明来意。
    “刘平安，你的剑意，很强。” 剑无痕怀抱长剑，目光如剑，直刺刘平安，“虽然走的不是纯粹的剑道，但那寂灭终结之意，已得剑道真意三分神髓。我辈剑修，当以手中之剑，印证心中之道。葬魔渊凶险，正是磨礪剑锋的好地方。可敢与我一同，深入魔气更浓之处，寻更强的魔物，试剑？”
    他的邀战之意毫不掩饰，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挑战。他想看看，刘平安那诡异的“指剑”，到底有多强。
    刘平安看著眼前这位锋芒毕露的剑修，能感受到对方那股纯粹的战意，並无太多恶意，更多的是对“道”的追求。他略一沉吟，摇头道：“剑道友剑心通明，平安佩服。只是在下修为浅薄，先前一战耗损颇大，尚未恢復，且魔灾当前，个人切磋恐误大事。待魔灾平息，若有机会，再向道友请教。”
    剑无痕眉头微皱，似有些不悦，但刘平安理由充分，他也无法强求，只冷冷道：“希望到时，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这两位还算“客气”，而玄阴教的“拜访”，则充满了阴森与诡异。
    来者並非影长老本人，而是一位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金丹后期修士，自称是玄阴教弟子，奉影长老之命，前来送上“贺礼”，恭贺刘平安斩杀元婴魔物，扬名立万。
    贺礼是一个漆黑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一颗鸽卵大小、乌光流转的珠子，散发著精纯的阴寒魔气，却又似乎被某种力量禁錮著，是一件罕见的、適合修炼阴寒或魔道功法的辅助宝物“阴魔珠”。
    “影长老言，刘道友神通广大，寂灭剑意更是玄妙无双，此珠或许对道友参悟『寂灭』、『终结』之道，略有裨益。我玄阴教对上古寂灭之道亦颇有研究，若道友有兴趣，影长老隨时欢迎道友前往玄阴教做客，共同探討大道。” 黑袍修士声音沙哑，话语恭敬，但那双隱藏在黑袍下的眼睛，却如同毒蛇，在刘平安身上扫视，尤其是在他丹田和眉心位置停留片刻。
    刘平安心中冷笑。这阴魔珠看似珍贵，但其中隱含著一丝极其隱晦的神魂標记，若非他神识强大，又对负面能量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这玄阴教，果然贼心不死，送礼是假，下標记、试探，甚至想引他前往玄阴教才是真。
    “多谢影长老美意，此物太过珍贵，平安受之有愧，还请收回。” 刘平安神色平淡，直接將玉盒推回，“至於探討大道，在下修为低微，对寂灭之道不过初窥门径，不敢貽笑大方。魔灾当前，当以诛魔为重，他事容后再议。”
    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阴鷙，但並未强求，收回玉盒，阴惻惻一笑：“刘道友过谦了。既如此，在下告退，影长老的话，还请道友三思。” 说罢，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消散不见。
    送走了这几波不速之客，刘平安並未放鬆警惕。他知道，最麻烦的，恐怕还没来。
    果然，当天傍晚，慧明和尚不请自来。
    老和尚依旧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周身佛光隱现，將营帐內的阴冷魔气都驱散了几分。他並未带隨从，独自一人前来。
    “阿弥陀佛，刘小施主，老衲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笑容慈和。
    “大师言重了，大师光临，蓬蓽生辉。” 刘平安起身还礼，心中警惕提到最高。这老和尚给他的感觉，比紫阳、剑无痕、影长老加起来都要危险。那份看似慈悲的笑容下，隱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小施主前日一指诛魔，神通广大，慈悲为怀，实乃我佛门中人风范。” 慧明和尚开门见山，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寂灭之道，与我佛门『涅槃寂静』之理，颇有相通之处。小施主既能领悟寂灭真意，又能以之诛魔卫道，可见与我佛有缘，慧根深种。”
    刘平安心中一动，暗道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过誉了。晚辈只是机缘巧合，略有所得，当不得『真意』二字。佛门精深，涅槃奥妙，晚辈不敢妄比。”
    “小施主不必自谦。” 慧明和尚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平安，“老衲观小施主，身具大因果，大机缘，却也身负大凶险，大恐怖。那寂灭石剑，乃上古凶物，其蕴含的寂灭终结之意，虽可诛魔，却也易引人入魔，沉沦杀戮，最终反噬己身，万劫不復。上古寂灭道统，便是前车之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唯有我佛门无上佛法，方能化解寂灭戾气，导其向善，以无上慈悲心，驾驭无上寂灭力，方可成就真正的大解脱、大自在。小施主，你与我佛有缘，若能皈依我佛，入我大光明寺，修习《大寂灭涅槃经》，假以时日，必可成就寂灭佛主，渡尽世间魔厄，功德无量！”
    果然！这老和尚是来“渡化”自己的！而且直接拋出了《大寂灭涅槃经》这等听起来就了不得的佛门传承作为诱饵。
    刘平安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大师美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已有师承，且心向道门，恐难改投佛门。更何况，晚辈閒散惯了，受不得清规戒律束缚。”
    “师承？可是云梦宗？” 慧明和尚微微一笑，“云梦宗道法自然，亦是玄门正宗。然，道法万千，殊途同归。小施主之道，与云梦宗道法，实则殊途。我佛门大开方便之门，並无门户之见。至於清规戒律，乃是为约束凡心，助人明心见性。以小施主之慧根，当知规矩在心，而不在形。老衲可代师收徒，小施主入我门墙，便为老衲师弟，地位尊崇，资源倾斜，更有我佛门大能亲自指点，必不会埋没了小施主的天赋。”
    条件开得不可谓不优厚，代师收徒，地位堪比慧明，资源倾斜，大能指点……这简直是要將刘平安当成佛门未来核心来培养。
    若是寻常修士，面对大光明寺这等庞然大物拋出的橄欖枝，恐怕早已心动。但刘平安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佛门讲究因果，今日受了这天大好处，来日不知要付出何等代价。更何况，他对自己的“归墟之道”有著清晰的认知，这並非单纯的“寂灭”，更有“归源”、“造化”之机，与佛门的“涅槃寂静”虽有相通，但本质迥异。强行皈依佛门，修习其佛法，恐怕会束缚自身之道，甚至可能被其“渡化”，失去自我。
    “大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刘平安神色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遗憾”，“只是晚辈道心已定，恐难更改。且如今魔灾当头，晚辈既为云梦泽修士，自当与云梦宗同门共抗魔劫，此时改换门庭，於情於理不合，也恐惹人非议。还望大师见谅。”
    慧明和尚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那悲悯之色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盯著刘平安看了片刻，仿佛要將他看透。
    刘平安坦然与之对视，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良久，慧明和尚才低诵一声佛號：“阿弥陀佛。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小施主既心意已决，老衲也不便多言。只是，小施主需知，寂灭之道，凶险异常，若无佛法化解，恐生不测。若他日小施主回心转意，我大光明寺山门，隨时为小施主敞开。”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是那背影，似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
    送走慧明和尚，刘平安缓缓坐下，长舒了一口气。这老和尚给他的压力，比那四翼墨鳞蚺还要大。他能感觉到，慧明和尚並未完全放弃，只是暂时退去。佛门最擅长的便是“渡化”与“坚持”，此事恐怕还没完。
    “紫霄派想探究我的功法，天剑门想与我论剑，玄阴教覬覦我的秘密甚至想对我不利，大光明寺则想直接『渡化』我……” 刘平安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这才只是开始，隨著他名声传开，恐怕还会有更多势力、更多麻烦找上门来。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刘平安握紧了拳头。若他有元婴，甚至化神修为，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试探、覬覦？归根结底，还是他自身不够强。
    “必须儘快提升修为！魔气……或许是我快速提升的契机！” 他想起了炼化魔气本源带来的好处。別人畏之如虎的魔气，对他而言，却可能是大补之物！当然，前提是能猎杀足够多、足够强的魔化妖兽或魔物。
    就在他思忖间，营帐外传来了玄机长老的声音：“刘师侄，可方便一见？”
    刘平安心中一凛，收敛思绪：“长老请进。”
    玄机长老掀帘而入，神色凝重，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刘师侄，你可知你已成了眾矢之的？” 玄机长老开门见山，“紫霄派、天剑门、玄阴教、大光明寺……各方势力都在盯著你。你那一指，太过惊世骇俗。寂灭剑意，克制魔气，这对如今魔灾压境的云梦泽而言，意义非凡。但怀璧其罪，你的『璧』，就是你本身。”
    刘平安点头：“晚辈明白。给宗门添麻烦了。”
    玄机长老摆摆手：“谈不上麻烦，你是我云梦宗客卿长老，护你周全，是宗门分內之事。掌门和太上长老已有交代，在你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宗门会尽力为你遮风挡雨。但你也要清楚，宗门能护你一时，难护你一世。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晚辈明白。” 刘平安再次点头。
    “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 玄机长老沉声道，“第一，根据最新探查，魔物异动频繁，葬魔渊深处魔气翻涌加剧，恐怕大规模的魔灾爆发，就在近期。各派已决定，三日后，由各派元婴长老带队，组织精锐力量，深入葬魔渊外围三百里处的『断魂谷』建立前哨大营，並尝试布置阵法，延缓魔气扩散，同时进一步探查魔灾根源。你，被点名要求参加。”
    刘平安目光一凝。断魂谷，那是葬魔渊外围有名的凶地，魔气浓度远超黑风岭，甚至有空间裂缝存在，危险异常。点名要求他参加，显然是看中了他克制魔气的能力。
    “这是將我推到台前，同时也是给我歷练和获取资源的机会。” 刘平安瞬间明白了宗门的用意。风险与机遇並存。
    “第二，” 玄机长老声音压得更低，递过来一枚玉简，“这是玉真子师叔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记载了云梦宗歷代收集的，关於『寂灭』、『归墟』、『终结』等道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份残缺的，疑似与上古寂灭道统有关的星图残片。师叔说，或许对你有用。另外，师叔让我转告你，寂灭石剑近日异动频繁，似乎与你有关，让你多加小心，或许……在断魂谷，你会有所发现。”
    刘平安接过玉简，心神震动。寂灭石剑异动频繁？与自己有关？还有那星图残片……他忽然想起，墟灵残魂的记忆碎片中，似乎也有一副模糊的星图！
    “多谢长老，多谢玉真子前辈。” 刘平安郑重收好玉简。
    “你好生准备，三日后出发。此行凶险，不仅有魔物之危，更要提防……人心。” 玄机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平安一眼，转身离去。
    营帐內，刘平安握著冰冷的玉简，望向营帐外逐渐被魔气浸染的昏暗天空。
    断魂谷……星图残片……寂灭石剑异动……各方势力的覬覦……
    前路，越发迷雾重重，但也越发清晰——唯有更强的实力，才能拨开迷雾，踏出一条生路！
    他盘膝坐下，將神识沉入玉简。当他的神识触及到那副残缺的星图时，识海深处，墟灵残魂留下的那副模糊星图，竟微微震动，与之產生了某种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