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三年又三年

      1966年4月3日。
    南郊基地,主办公楼三层。
    陈彦站在那面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全国电力网络分布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是高压输电线路,蓝色圆点是变电站,黄色三角是火电厂,绿色菱形是风电场,那条沿著雅鲁藏布江画出来的粗紫色线,是水电一期工程的覆盖范围。
    三年前,这面墙上掛的还是一张空白底图,只有零星几个標註。
    “陈主任,简报。”
    钟灵毓从门外走进来。她手里拿著一份装在牛皮纸封套里的文件,封面盖著红色“机密”印章。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拍。
    陈彦转身接过来,眼神很自然地往下扫了一眼——钟灵毓穿著深蓝色宽鬆毛呢外套,腰线被刻意放宽了,但遮不住小腹那个柔和的弧度。
    四个月了。
    “你先坐。”陈彦说。
    钟灵毓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旁边,把另外一摞文件码好。她的动作还是利落的,只是弯腰的幅度比以前收敛了一些。
    陈彦没再劝。翻开简报。
    第一页就是他等了三年的消息——
    “泰山號、华山號、嵩山號三艘航母全部完成海试,正式编入海军南海舰队、东海舰队及北海舰队序列。加上此前已服役的崑崙號,四大航母战斗群编制齐装满员。”
    下面附了一张合影照片。四艘航母並排停泊在大连军港,舰岛上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照片拍得很有仪式感,背景是灰蓝色的渤海海面和远处的海岸线。
    陈彦盯著照片看了几秒钟。
    三年前在大连造船厂,他跟周德山说“1965年前入列”。结果拖了三个月。周德山为这事儿给他打了两次电话道歉,第二次电话里声音都哑了——那老头在船坞里连续盯了四十天没回家。
    迟了三个月,但到底是兑现了。
    他翻到第二页。
    全国电力建设收官数据:唐山、太原、徐州、武汉、山城五座三十万千瓦火电站,全部併网运行。沿海风电场从渤海湾延伸至北部湾,共计三十七座。雅鲁藏布江水电站一期工程蓄水成功,首台机组於今年二月併网发电。
    全国工业用电缺口:百分之三。
    三年前,这个数字是百分之四十七。
    陈彦合上简报。
    “天竺那边呢?”
    钟灵毓没抬头,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回答。
    “许大茂上周的工作报告我放在你桌上第三层了。你自己翻。”
    陈彦拉开抽屉,从一堆文件里扒拉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报告。许大茂的字他认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比三年前工整了不少。苏晴逼著他练了三年字,总算练出了个人样。
    报告写得很长。许大茂这个人,干活卖力,但有个毛病——爱在报告里加私货。正经数据中间夹带著各种抱怨,什么“达旺的蚊子比子弹还毒”,什么“当地厨子连炒鸡蛋都能炒糊”。
    陈彦跳过那些废话,直接看核心数据。
    天竺自治区供销社已覆盖至村级,共计一千四百三十七家网点。配套建成希望小学四百二十七所,在校学生总数突破六万人。火力发电厂六座,主干输电线路覆盖率百分之八十九,家庭通电率百分之九十一。
    许大茂在报告最后加了一句话,用红笔圈了起来:“这边的老百姓现在出门见面打招呼,说的不是吃了吗,是你家电费交了吗。”
    陈彦看到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钟灵毓问。
    “许大茂学会写段子了。”
    钟灵毓走过来,歪头看了一眼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要是把写段子的功夫花在管帐上,我就不用每个月替他擦屁股了。上个月天竺区的报销单据,有三十七张填错了金额。”
    “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是真不会算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灵毓先別开了头,继续收拾桌面。
    安静了一会儿。
    暖气管道里的热水流过去,发出细微的“咕咕”声。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秦淮茹敲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著一份电报。纸页很薄,对摺了一下,但边角没压平,翘著。
    “陈主任,这个……”
    秦淮茹的表情有点古怪。不像是坏消息该有的凝重,但也不是正经公务该有的板正。她的嘴唇抿著,像在憋什么。
    陈彦接过来。
    电报抬头:西南军区边防处。加密级別:普通。
    他扫了一眼正文。
    然后又看了一遍。
    眉头皱了一下。
    又鬆开了。
    电报正文不长,连標点一共不到八十个字:
    “12月7日至12月14日,我国与锡金交界处第47號界碑连续五次发生位移,均被移至锡金境內某村落后方约三百米处。边防连已五次將界碑搬回原址,对方五次重新移走。经查明,系该村村民集体所为。请示处理意见。”
    陈彦把电报放在桌上。
    抬头看秦淮茹。
    “谁送过来的?”
    “西南军区副参谋长办公室直接发过来的。”秦淮茹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有一种忍笑忍得很辛苦的神色。“发报的人在备註栏写了四个字。”
    “什么?”
    “情况属实。”
    秦淮茹说完这两个字,嘴角终於绷不住了,抖了一下。
    “他可能自己也没太信。”
    陈彦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把边防连的详细报告调过来。”
    “好。”秦淮茹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拍——她大概是怕再待下去会笑出声。
    钟灵毓一直站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內容。
    “界碑丟了?”她问。
    “不是丟了。”陈彦说。“是被人搬走了。”
    “被谁?”
    “对面村子的老百姓。”
    钟灵毓沉默了三秒钟。
    “他们想干什么?”
    “猜一猜。”
    钟灵毓看著他。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电报。薄薄的纸页在日光灯下泛著淡黄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