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界碑丟了
她没猜。
她不需要猜。
半小时后,一份附带现场照片的完整材料摆在了陈彦的办公桌上。
材料装在牛皮纸大信封里,厚度能有两公分。秦淮茹送进来的时候,特意在信封外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著“边防连连长手写报告附原件照片六张”。
陈彦先翻照片。
黑白的。但拍得很清楚——印相纸质量不错,是军区自己冲洗的。
第一张:一根水泥浇筑的界碑。標准的梯形柱体,正面刻著“中国”两个大字,侧面是编號“47”。碑体底座周围的泥土被明显翻动过,新土和旧土的顏色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用锄头刨过。碑身上掛著几根草绳,草绳上还沾著泥巴——搬运的时候系上去的,没来得及解。
第二张:界碑被搬到了一个小村落后面的空地上。碑体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棵树干上,旁边堆著几块石头,看样子是村民用来做临时固定的。远处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著灰色的石板。
第三张:两个边防战士正吃力地把界碑往回搬。一个扛著碑顶,一个托著底座,两个人的军装上都沾满了泥。
第四张:同一根界碑,又出现在了那棵树底下。跟第二张照片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碑还是靠在同一棵树上,石头还是同样的摆法。但照片背面用铅笔標註了日期,比第二张晚了两天。
陈彦看完照片,翻开连长的手写报告。
连长姓张,叫张德贵。字跡潦草,横平竖直都做不到,但內容写得比电报详细多了。
报告摘录如下——
“12月7日,例行巡逻发现第47號界碑缺失。沿锡金方向搜索约三百米,於锡金境內朗塘村后方空地找到该碑。二班长赵永强带两名战士搬回,重新立定。”
“12月9日,界碑再次失踪。同一位置找到。搬回。”
“12月11日,界碑第三次失踪。本次碑体底座有明显锄头刨挖痕跡,推测搬运人数不少於十人。搬回后,本连用水泥对底座进行加固浇筑。”
“12月12日凌晨,界碑第四次失踪。水泥底座被完整刨出,连底座一起搬走。在朗塘村后方找到时,碑身完好,底座水泥有新的铁器凿击痕跡。”
“12月14日,本人亲自带二班蹲守。凌晨三时许,朗塘村全村出动,老少约二十余人,携绳索、木槓及铁锹,对界碑实施搬运。本人上前劝阻,对方不通汉语,由本连翻译班长伍俄色(藏族)与其沟通。”
“经了解,朗塘村村长名为多吉,年约五十余岁。多吉通过翻译表达诉求如下:对面的达旺三村已通电、建学校、有供销社,朗塘村也要。翻译解释两村属不同国家,多吉指著界碑表示:把这个搬走,我们就是一个国家了。”
“本人无法处理此类问题,请求上级指示。”
报告最后,张德贵连长加了一句话,字跡比前面更潦草了,像是犹豫了一阵才写上去的——
“补充说明:朗塘村经济条件极差,房屋为土坯结构,无电力供应,无学校,无任何公共基础设施。全村最值钱的物品为三头氂牛。相较之下,对面达旺三村自去年通电后,夜间灯光从我方哨位可清晰观测。两村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
陈彦看完报告,把材料合上了。
他没笑。
但嘴角那条线比平时弯了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嘟嘟了四声,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粗嗓门:“哪位?”
“老胡,我。”
“陈主任!”西南军区副参谋长老胡的声音一下子提了半个调,“您看到了?”
“看到了。”
“界碑那事儿——”老胡的语气里压著一股什么,不太好形容,像是觉得好笑又不敢放声笑的那种劲儿。“陈主任,我给您匯报一下详情。”
“电报和报告我都看了。你补充说说,界碑搬回去几次了?”
“五次。”老胡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的兵把碑搬回去,立好,灌上水泥,第二天早上去巡逻——碑又跑了。跑到村子后头那棵树底下,位置精准得很,每次都靠在同一棵树上。”
陈彦没插话。
老胡接著说:“最后一次,张德贵那个连长急了,带了两个兵蹲守了一宿。凌晨三点,全村老少爷们出动,二十多號人拿著绳子和木槓子,吭哧吭哧就往外抬。张德贵上去拦,一个老太太拽著他的胳膊不撒手,嘰里咕嚕说了一堆话。翻译在旁边听了半天,总结了一句——她说她孙子想读书。”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老胡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低了些。
“陈主任,张德贵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太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个村子太穷了。房子是泥巴糊的,屋顶漏风,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他们搬界碑的时候,村里的孩子就站在旁边看著。那些孩子穿的衣服都是破的。”
他停了一下。
“但他们的眼睛——张德贵原话——贼亮。”
陈彦的手指在话筒上搭著,没动。
“后来张德贵问村长多吉,为什么不找锡金政府解决。多吉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述的。”
“说的什么?”
“锡金政府是什么?他们十年没来过这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陈彦开口了。
“老胡,朗塘那个村子的具体诉求,你掌握了多少?”
老胡说:“张德贵后来又去了一次,带著翻译跟村长多吉谈了一个多小时。多吉的诉求说得很直接——通电、建学校、开供销社。他不要钱,不要补偿,不要別的。他就是看著对面达旺三村的孩子背书包上学,自己村里的孩子光脚在泥地里跑,受不了了。”
“锡金政府什么反应?”
“没反应。”老胡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讥讽,“锡金本来就是鹰酱和英吉利扶的壳子,政府对边境村落的控制力为零——不,不是为零,是从来就没有过。朗塘这种地方,他们一年到头连个收税的都派不过来。连巡逻队都没有。那个村子在锡金政府眼里,约等於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