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界碑丟了（二）

　　    陈彦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快，每一下之间隔了大约两秒——他在过信息。
    锡金。夹在华夏和天竺之间的小国，面积不到七千平方公里，人口不足二十万。1950年成为天竺的“保护国”，实际上就是一个掛著主权招牌的附庸。现在天竺自治区归了华夏，锡金的“保护国”身份就更尷尬了——保护它的那个国家自己都没了。
    不丹也是类似的情况。更小，更穷，更没存在感。
    这两个国家，就像两块被遗忘在棋盘边缘的棋子。谁都可以忽略它们。
    但位置——位置是好的。
    一个卡在华夏和天竺之间的咽喉要道上，一个扼守著从天竺平原进入喜马拉雅山脉的通道。如果这两个国家併入华夏，那华夏在整个南亚次大陆的战略纵深將向南推进至少两百公里。
    陈彦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过了一遍。
    “老胡。”
    “在。”
    “先別动。”他的语气平稳，不像是在做决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让张德贵把界碑看好，但不要跟村民起衝突。碑搬走了就搬回来，搬走了就搬回来。不打人，不骂人，不没收他们的工具。”
    “明白。”
    “另外——安排翻译跟多吉保持联繫。態度要好。但不要做任何承诺。”
    “收到。”
    “我跟上面沟通一下。”
    掛了电话。
    陈彦靠回椅背上。天花板上那条细小的裂纹还在，比三年前长了一点。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线。
    “秦淮茹，让老板娘过来一下。”
    “好的。”
    五分钟后，钟灵毓推门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双平底布鞋。以前穿的那双半高跟皮鞋被她收进了鞋柜，说“等生完再穿”。走路的时候左手习惯性地搭在腰侧，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落地都很稳。
    陈彦看著她走过来，说了一句：“你又站了多久？”
    “一个小时。”钟灵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打算管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生完。”
    “那你管得也太宽了。”
    钟灵毓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再接。她伸手把桌上那份边防报告拉过来，翻了两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照片、连长手写报告、翻译记录。她看得很快，每一页停留不超过十秒——但每一页的关键信息都被她抓住了。
    看完之后，她把报告合上。
    “你怎么想的？”
    陈彦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地图前。全国电力网络图的右下角，是天竺自治区的位置。天竺自治区的北侧，紧贴著两块小小的色块——一块標註“锡金”，一块標註“不丹”。两个色块加起来还没有一个地级市大。
    他的手指点在“锡金”上面。
    “这个事，表面是个笑话。”
    钟灵毓没说话，等他接著说。
    “但底下藏著东西。”他的手指从锡金划到不丹，又划回来。“天竺自治区建了三年了。供销社覆盖到村，希望小学四百多所，发电厂六座，通电率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些数据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亮在窗户上的。对面的人，每天晚上看著达旺三村的灯光，看著孩子们背书包上学，看著供销社里摆满了盐巴和布料。他们看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转过身来。
    “换你，你怎么想？”
    钟灵毓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
    “我会想，为什么他们有，我没有。”
    “对。”陈彦走回来坐下。“朗塘村的多吉不懂什么地缘政治，不懂什么外交主权。他就知道一件事——界碑对面的孩子能读书，自己的孩子不能。界碑对面的房子亮著灯，自己的房子漆黑一片。”
    “所以他搬界碑。”钟灵毓说。
    “所以他搬界碑。”陈彦重复了一遍。“他的逻辑很简单——把界碑搬走，我们就是你们的人了。是你们的人，就该给我们通电、建学校、开供销社。”
    钟灵毓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打算同意？”
    “同意什么？”
    “给朗塘装电。”
    陈彦看著她。
    “你觉得该不该装？”
    钟灵毓没有马上答。她的目光从陈彦脸上移到墙上的地图上，在锡金和不丹那两个小色块上停了几秒。
    “朗塘只是第一个。”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给朗塘装了电，消息会传出去。隔壁村会知道，隔壁的隔壁也会知道。然后——”
    “然后界碑会越丟越多。”陈彦替她说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用供销社和希望小学，吃掉两个国家？”钟灵毓问。
    “不是吃。”陈彦纠正了一个字。“是他们自己要来。我们提供的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有电用、有书读、有盐巴买。至於他们选择做哪国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说法不一样。结果一样。”
    钟灵毓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行。那就装。”
    陈彦拿起笔。
    在边防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同意。
    笔帽扣回去。
    报告合上。
    他按了內线。
    “秦淮茹，这份报告加密发回西南军区副参谋长办公室。用甲级线。”
    “好的。”
    ........
    三天后。
    西南军区边防处接到南郊基地的加密电报。张德贵连长拿著译文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揣进上衣口袋。
    当天下午，一支由六名电力工人和四名建筑工人组成的小队，带著变压器、两根电线桿和两卡车建材，从达旺三村的方向出发。
    队伍走到界碑跟前的时候，张德贵站在旁边。
    他看著那根被搬来搬去、底座都磨禿了的水泥柱子，没说话。
    电力工人踩著碎石路越过界碑，进了朗塘村的地界。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的——也许是达旺三村的村民告诉的，也许是朗塘村的人一直在远处盯著——总之队伍还没走到村口，村长多吉就带著全村人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