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界碑丟了(三)
二十七户人家。老人、女人、孩子,加起来不到一百口人。
多吉五十来岁,黑瘦,颧骨高高的,穿一件脏兮兮的藏式短袄,腰上繫著一根麻绳。他不会说汉语,但他用不著说话——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翻译伍俄色站在中间,把话转了一遍。
多吉说的是:“你们来了。”
就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全村出动。老人搬砖递瓦,女人烧水做饭,男人帮著挖线杆坑。孩子们围著变压器跑来跑去,有胆大的伸手要摸,被母亲一把拽回去。
张德贵带了两个兵过来帮忙。他是泥腿子出身,扛木头、挖坑这些活干起来比电力工人还利索。
干到中午,多吉的老婆端了一大锅糌粑出来,还有一壶酥油茶。碗不够,几个人共用一个。
张德贵喝了一碗酥油茶。很咸。但他喝完了。
七天。
朗塘村通电了。
第一盏灯亮起来的那天晚上,整个村子没有人睡觉。
一个二十瓦的白炽灯泡,掛在村口那棵老树的树干上。铁丝拧的灯架,歪歪扭扭的,但灯泡亮著。
灯光不强。照亮的范围不到十米。但对於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电灯的村子来说,那十米之內的光亮,就是他们见过的全部的黄金。
孩子们站在灯泡下面。一个穿得最破的男孩伸出手,挡住灯光,看自己手掌上的影子。然后把手缩回来,灯光又落在他的脸上。他重复了这个动作很多次。
伍俄色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回去之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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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亮了之后,他们才知道黑夜有多黑。”
紧接著,一间二十平米的供销社在村口搭了起来。
土坯墙,铁皮顶,门板是现做的——达旺三村的木工带著锯子和刨子过来帮的忙。货架是最简单的木板搁在砖垛上。
货架上摆著的东西不多。盐巴、火柴、煤油灯——通电之后没人用了,但还是摆了几盏。廉价布料,三种顏色,红蓝灰。作业本和铅笔。一小袋水果糖。
多吉进了供销社,绕著货架走了一圈。他拿起一包盐巴,看了看上面的价格標籤。翻译告诉他,这个价格是达旺三村供销社的同款同价。
多吉放下盐巴,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站了很久。背对著屋里的人。
伍俄色后来说,他看到多吉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谁也没上去打扰他。
.......
消息传出去了。
不是靠报纸。不是靠电台。就是口耳相传。
最原始的传播方式,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崇山峻岭之间,反而是最有效的。
一个牧民翻过山脊去另一个村子走亲戚,提了一嘴。“朗塘通电了。华夏人给装的。还开了供销社。”
那个村子的人不信。第二天翻山过去看。
看完回来,沉默了一晚上。
第三天早上,隔壁村口最近的一根界碑——第48號——不见了。
边防连的巡逻兵沿著泥路找了两公里,在一个叫“扎西岗”的小村子后面的牛棚旁边找到了。碑上掛著一条哈达。
张德贵拿著对讲机站在界碑旁边,对著话筒喊了一句:“报告副参谋长,48號也丟了。”
老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搬回去。”
“搬。然后呢?”
“然后等指示。”
张德贵搬了。
第二天早上,48號界碑又出现在了那个牛棚旁边。这次连哈达都换了一条新的。
........
一个月之內。
锡金和不丹边境线上,十一根界碑“失踪”。
西南军区的报告越来越厚。每一份都附著照片——界碑在不同村庄的不同位置出现,有的靠在树上,有的立在牛棚旁边,有的被放在了村口的空地中央,周围摆著石头,像是供奉。
报告的语气也在变化。最早是“请示处理意见”,后来变成了“请示是否继续搬回”,再后来——有一份报告的备註栏里,张德贵写了一句:“建议上级考虑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老胡在电话里跟陈彦说了一件事,声音里的笑意已经不怎么藏了。
“陈主任,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们边防战士现在每天早上出操完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是去数界碑。昨天值班班长报告说——今天少了两根。然后全连哄堂大笑。”
“笑什么?”
“他们打赌。赌第二天哪根碑会消失。连长说不准赌钱,就赌饭后的那根烟。赌贏了多抽一根,赌输了让出来。”
陈彦听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他放下杯子。
“老胡,朗塘村那个供销社,运营情况怎么样?”
“好得很。”老胡说,“多吉那个老头精著呢,他把村里的氂牛奶和山上的药材拿到供销社来卖,换盐巴和布料。一个月下来,他们村的人均消费——你猜多少?”
“多少?”
“三块七毛钱。”老胡说,“三块七毛钱。一个月前,这个村子的年人均现金收入不超过十块钱。现在他们一个月花三块七。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开始有消费能力了。”
“对。而且他们开始算帐了。多吉现在会用算盘——不知道跟谁学的。他把村里每家每户的收入支出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翻译看过那个本子,说记得清清楚楚。”
陈彦放下电话的时候,桌上已经多了一份新的文件。
外交部转来的。
信封上的红戳很新。
他拆开看了一眼。
是锡金驻天竺代办处发来的照会。
措辞確实很有意思——没有“抗议”这个词,用的是“请求”。
“锡金政府注意到近期中锡边界部分区域界碑频繁发生位移,对此表示关切。锡金政府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协助调查上述现象的成因,並就边界安全与稳定保持沟通。”
“协助调查。”陈彦把照会放下来。“他们自己的界碑被自己的老百姓搬走了,不去问老百姓为什么搬,跑来问我们协助调查。”
他拿起电话,拨了外交部的號码。
吴向东接的。
“老吴,锡金那个照会你看了?”
“看了。”吴向东的声音不紧不慢。“措辞很耐人寻味。他们没用抗议,连严正关切都没敢用。就一个请求协助调查。”
“你怎么看?”
吴向东沉默了五秒钟。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他在看什么文件。然后他开口了。
“陈主任,你用供销社打仗,比用飞弹还狠。”
这句话说完,两头都没再接。安静了大概三秒。
吴向东又说话了。声音放低了一点。
“锡金政府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清楚。天竺没了之后,他们的保护国身份形同虚设。鹰酱对他们的关注度为零——一个面积不到七千平方公里、人口不足二十万的山区小国,在五角大楼的战略地图上连个点都算不上。他们唯一剩下的靠山就是英吉利留下的那点殖民遗產,但英吉利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所以他们不敢抗议。”
“对。他们怕。”吴向东的语气变得很直白,“他们怕得罪华夏。他们知道自己的老百姓在搬界碑,也知道为什么搬。但他们不敢承认原因——承认了就等於承认自己的政府无能,连基本的民生都保障不了。”
“那他们想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怎么办。这个照会就是一个信號——他们在等我们开价。”
陈彦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的建议——”吴向东说,“慢慢来。让子弹飞一会儿。”
陈彦掛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南偏到了西南。四月的光线是温暖的,带著一点春末的懒洋洋。南郊基地楼群的影子被拉长了,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脚步声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不急不缓的,但比以前轻了——她换了软底鞋。
钟灵毓推门进来。
左手端著一个搪瓷杯,里面是温水。右手还是搭在腰侧。
她看了陈彦一眼。
“又在想那些界碑的事?”
“想了一半。”
陈彦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
“另一半在想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四个月了。外套已经遮不住了。
“该去做检查了。”
“明天。”钟灵毓说。“今天的文件还没批完。”
“明天也是你说的。昨天也是你说的。”
“那就后天。”
陈彦看著她。
钟灵毓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峙了三秒钟。
然后陈彦转身,把沙发上的靠垫挪了挪位置,拍了拍。
“坐这儿批。”
钟灵毓站了两秒。走过去。坐下来。
靠垫被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垫在腰后面。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开始看。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光线在她的颧骨和下頜线之间画了一道柔和的边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彦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份文件。
牛皮纸信封,外交部的戳。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单页纸。上面的內容不长。
是不丹政府通过非官方渠道——具体来说,是通过一个在加德满都做生意的不丹商人,转交给中国驻尼泊尔大使馆的口信。
口信被翻译整理成了正式的书面记录。
內容只有一句话——
“不丹政府希望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否愿意就边境地区基础设施共建事宜进行非正式磋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