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新式战爭
四月十四日。
南苑军用机场跑道上的风还带著凉劲儿,吴向东站在停机坪边上,两只手揣在风衣口袋里,眯著眼看远处那架正在滑行减速的伊尔-14。
飞机停稳。舷梯放下来。
先下来的是锡金首相多杰旺楚。
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穿了一件灰色的毛料西装。西装的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背。领带打得很规矩,但领带本身的面料不太好——化纤的,在阳光下反著廉价的光。他身后跟著三个人。一个翻译,一个秘书,一个隨员。四个人加起来,行李只有两个皮箱和一个帆布包。
帆布包是秘书背的。包带磨得起了毛边。
第二个下飞机的是不丹代表桑杰。
比多杰旺楚年轻十来岁,四十岁左右,穿著不丹传统的“幗”——一种齐膝的长袍,深蓝色,繫著白色的腰带。他身后只有一个人。一个翻译。两个人各拎一个小皮箱。皮箱上贴著加德满都机场的行李標籤——他们是从尼泊尔转机过来的。不丹没有直飞四九城的航线。
吴向东看著两拨人走下舷梯,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加法。
两个国家的外交代表团,一共七个人,五件行李。
他走上前去握手。多杰旺楚的手掌乾燥,骨节偏细,握手的时候用了力,但力道不够大——不是不想用力,是手上没什么肉。桑杰的手倒是厚实,但掌心有一层薄汗。
“首相先生,欢迎来到四九城。”吴向东用英语说。
翻译跟著转述。
多杰旺楚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提了提。那个笑容掛在脸上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像是肌肉不太习惯这个动作。
“吴部长,感谢华夏政府的邀请。”
吴向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多杰旺楚说“邀请”这个词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邀请。是他们自己要来的。但他把面子留给了对方。
外交这行,说假话是基本功。区別在於假话说得好不好听。
车队从南苑出发,走南三环进城。两辆红旗轿车,一辆隨行的吉普。沿途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摩托车护卫。普通规格。
吴向东坐在第一辆红旗的副驾,没有回头看后座。他拿起车载电话,拨了南郊基地的號码。
秦淮茹接的。
“帮我转陈主任。”
十几秒后,陈彦的声音传过来。
“到了?”
“到了。两个团加起来七个人。”吴向东压低了声音,“行李比我出差带的还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正常接待。”陈彦的声音不紧不慢,“別冷落,也別过分热情。吃住按外宾標准,別弄出格的。”
“我有分寸。明天上午的磋商,你来不来?”
“我不去。你谈。该说的我都跟你说过了。”
“行。”
吴向东掛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卡座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第二辆红旗里,多杰旺楚正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四月的四九城,街道两边的槐树刚冒出新芽,路上自行车来来往往。
一个普通的春天下午。
普通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两辆不起眼的红旗轿车里,坐著两个即將消失的国家的代表。
........
四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外交部西楼,三层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各摆了五把椅子。桌面上铺著白色台布,两端各放了一面小国旗——五星红旗和锡金的雪狮旗。茶杯是白瓷的,壶里是龙井。
多杰旺楚坐在对面。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藏式长袍,腰间系了一条手工编织的腰带。比昨天的化纤西装体面了一些,但依旧藏不住那股子拘谨。
他的三个隨员坐在他身后的靠墙椅子上。秘书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有一道摺痕,像是在行李箱里被压过。
吴向东坐在这边,身边只带了一个记录员和一个翻译。
寒暄了五分钟。茶续了一次。
多杰旺楚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会在嘴里嚼一遍,確保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被解读为冒犯或指责。
“吴部长,锡金和华夏是友好邻邦。我们两国人民之间有著深厚的歷史渊源和文化联繫。锡金政府一贯重视与华夏的友好关係,並希望在互相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
二十分钟。
吴向东听了二十分钟的外交辞令。每一句都正確,每一句都得体,每一句都没有任何实质內容。
他没有打断。
第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多杰旺楚终於绕到了正题上。
“……鑑於近期边境地区出现的一些……非常规现象,锡金政府希望与华夏政府进行坦诚的沟通。”
他顿了顿。
“我们……请求华夏政府协助,劝阻边境地区部分村民的……不当行为,恢復边界標识的原有位置。同时,我们也希望华夏政府能够理解,锡金政府正在积极採取措施,改善边境地区民眾的生活条件,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他说完了。
整个过程中,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翻译后来告诉吴向东——那只手从头到尾都在抖。
吴向东没有急著回应。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把茶杯在台布上转了四分之一圈,杯把对准自己。
然后他伸手,从桌子右侧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文件夹很厚。里面是西南军区边防处提供的全部记录。按时间排列,每一次界碑位移的日期、地点、参与人数、村民姓名。张德贵连长的手写报告。伍俄色的翻译记录。现场照片。
六张照片。界碑靠在树上,掛著哈达,旁边围著衣衫襤褸的村民和光脚的孩子。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央。
“首相先生。”
多杰旺楚抬起头来看他。
“这些记录,是我们边防部队实地整理的。每一次界碑被移动,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对话內容,全部在案。”
翻译逐字转述。
多杰旺楚低下头,翻开文件夹。他的手指碰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朗塘村的孩子们。五六个小孩,站在那根被搬了五次的界碑旁边。最前面的一个男孩光著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拿著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