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新式战爭(二)
多杰旺楚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吴向东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首相先生,这些界碑位移事件,全部是贵国国民的自发行为。我方边防部队五次將界碑搬回原址,五次被贵国村民重新搬走。我方没有鼓励、没有暗示、没有参与。”
翻译转述完,多杰旺楚的嘴唇张了张。
吴向东没给他接话的空隙。
“他们搬界碑的原因,我们的记录里写得很清楚——他们想通电,想让孩子上学,想买到盐巴和布料。”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点了一下。
“这些诉求,首相先生,不属於外交范畴。这是民生问题。是贵国政府应该解决的问题。”
翻译把最后一句话转述完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多杰旺楚身后的秘书低下了头。那个文件夹在他手里攥得很紧,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
多杰旺楚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吴部长……锡金政府確实在边境民生方面存在不足。我承认这一点。但锡金是一个小国,资源有限,財力有限。我们愿意改善,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吴向东已经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份材料。
a4纸,两页。张德贵连长记录的朗塘村通电前后对比数据。
通电前:年人均现金收入不足十元,无识字人口,无公共设施,全村最值钱的资產为三头氂牛。
通电后一个月:人均月消费三块七毛。供销社开业两个月,全村识字率从零上升到百分之十二。在供销社门口的小黑板上,孩子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材料推过去。
“首相先生,朗塘村通电,我们用了七天。”
吴向东的语气平平常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贵国政府需要多少时间?”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多杰旺楚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当面揭开了一块盖了很多年的疮疤,明知道底下全是脓血,但被揭开的那一瞬间,疼的不是皮肉,是骨头。
他低下头,看著那两页纸上的数字。
三块七毛。
他治理了锡金十一年。他的国家年財政收入折合人民幣不到三百万。他拿不出钱给边境的村子通电。他连首都甘托克的路灯都是从天竺要来的二手货。
十一年。
华夏人用了七天。
他合上了那两页纸。没有抬头。
“吴部长……”
声音哑了。
“……我明白了。”
---
第二天上午。同一间会议室。
不丹代表桑杰坐在多杰旺楚昨天坐的位置上。
他没穿昨天那件深蓝色的“幗”。换了一件黑色的,腰带也换成了黑色。翻译后来说,在不丹的传统里,黑色腰带表示“郑重”。
桑杰坐下之后,没有寒暄。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
“吴部长,我不会像多杰旺楚首相那样跟您绕圈子。我没有那个时间,不丹也没有。”
吴向东挑了一下眉毛。
“我直说了。”桑杰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翻译跟得很紧,几乎是同步转述的。“不丹没有能力为边境村落提供电力、学校和商店。不是不想,是做不到。我们的年財政收入比锡金还低。王太后为了凑这次出访的机票钱,卖了两匹马。”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他身后唯一的那个翻译,耳根红了。
桑杰接著说:“界碑被搬走的事,我们知道。不只是锡金那边,不丹的边境也开始了。上个月,中不边界的第一一三號界碑被移到了一个叫楚卡的村子后面。那个村子有四十三户人家,到最近的公路要走六个小时的山路。”
他停了一下。
“我来之前,楚卡村的村长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界碑对面的华夏人有糖吃,我们的孩子连盐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桑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吴部长,我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们不来四九城,你们会主动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吴向东看著桑杰的眼睛。对面那双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就是直直地看著他,等一个答案。
“这是贵国国民的自发行为。”吴向东说。
跟昨天给多杰旺楚的回答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桑杰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愤怒——但不是对华夏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有挫败。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
“我明白了。”
两天后。
吴向东安排了参观行程。地点:南郊基地。
他没有跟陈彦商量。事后打了个电话过去通报了一声。
“我带他们去南郊转了转。”
陈彦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效果怎么样?”
吴向东想了想,选了一个词。
“要命。”
多杰旺楚和桑杰在南郊百货大楼里走了两个小时。
他们看到了自动扶梯。看到了中央空调吹出来的暖风。看到了货架上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商品——罐头、饼乾、奶粉、布料、搪瓷盆、铝锅、暖水瓶、肥皂。还有一整面墙的书。
水果区。
苹果、橘子、梨,按大小分级,装在纸箱里,箱子上印著“南郊供销社出品”的红色標誌。
多杰旺楚在水果区停下来了。
他身边的隨员——就是那个背帆布包的秘书——小声问翻译。
“这些水果要票吗?我记得华夏实行的是票证制度!”
翻译摇了摇头。
“那谁都能买?”
翻译点了点头。
秘书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面水果墙前面,看著那些红的黄的绿的果子。他的嘴唇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