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新式战爭(三)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多杰旺楚看到了。
    多杰旺楚什么都没说。他把目光从秘书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子变慢了。每走过一个货架,他的脊背就弯下去一点。
    参观结束。当晚。
    外交部西楼,三层会客厅。
    多杰旺楚和桑杰没有回招待所。
    两个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三次。
    窗帘没拉。窗外是四九城的夜景。四月的夜晚还有点凉,但路灯已经亮了。远处,南郊基地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那是南郊商业区和居民区的灯火,二十四小时不灭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多杰旺楚先开口。
    他说的是藏语。翻译当时不在场,这段话是事后由桑杰转述给外交部的。
    “桑杰,我在位十一年。十一年。锡金全国上下,我没给哪个村子通上过电。甘托克的路灯是天竺人剩下的旧货,三盏里坏两盏,修都找不到人修。”
    他的声音不大。
    “华夏人来了七天。灯就亮了。”
    桑杰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脸。四十岁。鬢角已经有了白髮。他姐姐——不丹王太后——为了凑他这趟出访的机票钱,卖了两匹马。那两匹马是王室仅剩的六匹马中最好的两匹。
    他背对著多杰旺楚。
    说了一句不丹谚语。
    翻译后来把这句谚语整理成了书面汉语——
    “种不出粮食的地不叫田,管不了百姓的王不叫王。”
    多杰旺楚听完这句话,没有应声。
    沙发上响了一声弹簧的吱嘎声——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
    两个人又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各自回了房间。
    当晚,两人分別擬了一份加密电报,交给外交部值班室代发。
    锡金的发往甘托克。
    不丹的发往廷布。
    四天。
    四天里,什么回音都没有。
    吴向东给陈彦打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四月二十日下午:“在等。锡金和不丹那边都没回復。”
    陈彦说:“不急。”
    第二次,四月二十一日晚上:“还在等。多杰旺楚今天在招待所里待了一整天没出门。桑杰倒是去了一趟王府井,站在新华书店门口看了半个小时的橱窗,什么都没买。”
    陈彦说:“等著。”
    他確实不急。
    这四天里,他在办公室批了一摞文件。中间抽出半个小时,给朗塘村的供销社追加了一批货——一箱彩色铅笔,两打作业本,还有三公斤水果糖。
    货单是他亲手写的。写完之后交给秦淮茹,让她走內部物流直接发到达旺三村的中转站。
    “铅笔要十二色的那种。”他补了一句。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拿著货单出去了。
    四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陈彦家的电话响了。
    钟灵毓先醒的。她睡觉浅,怀孕之后更浅了。手伸出被窝摸到话筒,拿起来贴在耳边。
    “餵。”
    电话那头是吴向东。
    “嫂子,让陈主任接电话。”
    吴向东从来不叫她“嫂子”。公事场合叫“钟主任”,私下场合叫“灵毓同志”。叫“嫂子”的时候只有一种情况——他自己也绷不住了。
    钟灵毓听了十五秒。
    然后她把话筒递给身边刚撑起身子的陈彦。
    “吴向东。”
    陈彦接过话筒。睡意还没完全消退,声音带著一点哑。
    “说。”
    吴向东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震惊,是一种他在外交部干了二十多年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锡金和不丹,同一天递交了国书。”
    陈彦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
    “请求併入华夏。”
    臥室里很安静。
    檯灯开了一半亮度,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在天花板的边缘画了一道柔和的弧线。钟灵毓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侧著头看他。
    陈彦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电话线拉得很长,从床头柜那边斜斜地垂下来。
    五秒钟。十秒钟。
    钟灵毓没有催。
    “几点递交的?”陈彦开口了。声音已经清醒了。
    “锡金的国书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送到值班室的。不丹的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五分——桑杰亲自送来的,穿著那件黑色的幗,在值班室坐了半个小时才走。两封国书,间隔不到四个小时。”
    “你看了內容?”
    “看了。”吴向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锡金那封用英文和藏文双语写的。措辞很正式。核心就一个意思——锡金王国政府经慎重考虑,正式请求併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之一部分。”
    “不丹的呢?”
    “只有宗卡语。我让翻译加班译的。意思差不多,但多了一句——不丹人民的选择,先於不丹政府的决定。”
    陈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句话是桑杰加的。”
    “对。翻译说,这句话在国书正文最后,字跡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打字机打的,这句话是手写的。笔跡跟桑杰签名的笔跡一致。”
    “他在正式国书上手写了一句话。”陈彦重复了一遍。
    “对。”
    “不丹人民的选择,先於不丹政府的决定。”
    电话两头沉默了五秒钟。
    “老吴,国书先锁进保险柜。天亮之后我过去。”
    “好。”
    掛了电话。
    陈彦把话筒放回去。弹簧线晃了几下,垂在床头柜边上。
    钟灵毓在旁边看著他。
    “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
    “你怎么想?”
    钟灵毓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朗塘村那个供销社,上个月的水果糖卖完了。你今天是不是又补了一箱?”
    陈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秦淮茹下班前跟我说的。她说你亲手写的货单,还特意叮嘱铅笔要十二色的。”
    陈彦没接话。
    钟灵毓看著他的侧脸。檯灯的光打在他的轮廓上,鼻樑的阴影落在左脸颊上。
    “你用一箱彩色铅笔和几公斤水果糖,拿下了两个国家。”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感慨。不是玩笑。是一种旁观了全部过程之后,水落石出的平静。
    陈彦转过头来看她。
    “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
    “是他们自己的老百姓。”陈彦说,“我没有做任何事情。我只是在界碑对面装了一盏灯,开了一间铺子,摆了一块认字的小黑板。剩下的——是他们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