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新式战爭(四)

      钟灵毓看了他几秒钟。
    “你这话说得,跟老吴在谈判桌上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钟灵毓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那你告诉我——朗塘村的供销社开在哪儿?开在界碑对面。电线从哪儿拉的?从达旺三村拉的。学校黑板谁立的?你的人立的。灯是谁装的?你的电力工人装的。你什么都没做?”
    陈彦没吱声。
    “你什么都做了。”钟灵毓说,“你只是做得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们自己都以为,这一切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她说完,靠回枕头上,闭了眼睛。
    “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
    天亮。
    陈彦八点到了外交部。
    两封国书摆在吴向东办公桌上。
    锡金那封装在一个淡黄色的信封里。信封的纸张不新,能看出是反覆摺叠过的——边角有细密的摺痕,像是被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犹豫了很多次。
    不丹那封更简朴。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只写了一行宗卡语的收件人信息。信封封口没有火漆,用的是胶水——已经干了,翘起了一个角。
    陈彦先拿起锡金的国书。
    展开。
    英文打字机字体,排列整齐。右下角是多杰旺楚的签名和锡金王室的印章。印章的油墨不太均匀——不知道是印泥太旧,还是盖的时候手在抖。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措辞確实很正式。每一句都经过反覆斟酌,没有冗余,没有情绪化的表达。但字里行间有一种东西——不是外交辞令能完全掩盖的。
    疲惫。
    和解脱。
    像是一个扛了十一年重担的人,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把担子放下来的地方。
    他放下锡金的国书,拿起不丹的。
    宗卡语。他看不懂。但翻译附了一份中文译本,用钢笔抄录在稿纸上。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行。
    果然。
    前面的部分和锡金的大同小异——正式、恭敬、措辞周全。但最后一行,字跡不同。不是打字机,是手写的。蓝色墨水,笔画有力,但尾端微微上翘——写这行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翻译的中文版写著——
    “不丹人民的选择,先於不丹政府的决定。”
    陈彦看著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两封国书並排放在桌上。
    吴向东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我干了二十多年外交。”他说,“见过很多国书。割地的、赔款的、宣战的、求和的。”
    他看了陈彦一眼。
    “但这种——自己送上门要求併入的——这是头一回。”
    陈彦把国书放回桌面。
    “不是他们送上门。”
    他的语气很平。
    “是他们的老百姓替他们做了选择。”
    .......
    消息当天通过加密渠道上报。
    下午三点,l帅的电话打到了南郊基地。
    秦淮茹接的。她在內线上喊了两声“陈主任”,陈彦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拿起话筒。
    “首长。”
    l帅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一些。不是因为信號不好——军用线路的音质一向清晰。是他在刻意压著嗓子说话。
    “国书的事我看到了。上面正在討论接收程序和行政区划。”
    “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段时间。
    陈彦能听到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l帅在看什么文件。翻了两页之后,声响停了。
    然后第二句话传过来。
    l帅的语速比第一句话慢了一倍。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拍,像是在掂量这些字的重量。
    “陈彦。”
    “在。”
    “你用供销社和电灯泡,拿下了两个国家。”
    停了一下。
    “这是华夏立国以来,最乾净的一场胜利。”
    电话掛断了。
    陈彦把话筒放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全国电力网络分布图。那面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大地图。红线、蓝点、黄三角、绿菱形。雅鲁藏布江上那条粗紫色的线。天竺自治区右上角,锡金和不丹的两个小色块。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记號笔。
    拔掉笔帽。
    在锡金的色块外面画了一个圈。
    又在不丹的色块外面画了一个圈。
    两个红圈。
    画完之后,他没有放下笔。
    他的目光往左边移了移。
    落在另一个位置上。
    尼泊尔。
    十四万平方公里。人口九百万。夹在华夏和天竺自治区之间。没有海岸线,没有石油,没有成规模的工业。
    但它的位置。
    正好卡在新版图和南亚平原的连接处。
    陈彦盯著那个位置看了十秒钟。
    笔尖悬在地图上方,没有落下。
    他没有画圈。
    他在尼泊尔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號。
    笔帽扣回去。笔放在了窗台上。
    门被敲响了。
    秦淮茹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西南军区转来的报告。牛皮纸信封,红色“加急”印章。
    “陈主任,刚到的。”
    陈彦接过来。拆开。
    报告不长。两页纸。附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航拍的。黑白。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山脊线,山脊线两侧是灰褐色的山坡和零星的村落。在山脊线靠近华夏一侧的位置,有一根小小的柱体——界碑。
    第二张照片是地面拍摄的。界碑完好无损,立在原处,没有被移动过。
    但在界碑对面——尼泊尔一侧——的一片空地上,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图案。
    石头摆的。
    灰白色的石头,大小不一,被人一块一块从山坡上捡来,排列成一个清晰的形状。
    一个汉字。
    “电”。
    第三张照片是近景。能看清楚那些石头的排列方式——有人用过尺子或绳子量过间距,横平竖直,笔画工整。“电”字的竖鉤那一笔尤其用心,弧度流畅,收笔乾脆。
    报告正文写道——
    “四月第三周,尼泊尔境內与我国接壤的索卢、桑库瓦萨巴、塔普勒琼三个边境县,陆续发现大规模村民聚集现象。截至本报告日期,累计有超过两千名村民自发前往中尼界碑附近区域。村民未对界碑实施任何移动或破坏行为。但在七处界碑的对面空地上,村民用石块摆出了相同的图案——汉字电。”
    “经边防连翻译辨认,部分村民能够使用简单的汉语词汇进行交流,疑为从锡金、不丹方向流传过来的口耳相传。其中一名老年村民在翻译询问时,用不太標准的汉语说了一句话——”
    “我们也要灯。”
    陈彦看完报告,抬起头来。
    秦淮茹站在门口,手交叉搭在身前,等他的指示。
    他把报告合上。
    目光重新落到墙上那面地图。
    尼泊尔旁边那个问號,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红色的墨跡。新鲜的。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伸向了窗台上那支红色记號笔。
    拿起来。
    拔掉笔帽。
    又放下了。
    “先不画。”他对秦淮茹说。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