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僧退千军(4.7k)
第126章 一僧退千军(4.7k)
御兽宗山门之內,平日用於招待宾客的偏厅。
檀香裊裊,茶水已温。
原本充斥著的紧张肃杀的气氛隨著官兵的暂时退去而稍稍缓解,但厅內几人心头的疑虑却並未消散。
宋世明、韩淶、吴铭炎、丁菲璇、王清懿,以及刚刚踏入此间的灰衣僧人妙觉,分宾主落座。
负责服侍从弟子奉上清茶后便被屏退,偏厅大门轻掩,只留几缕天光透过窗欞,映照在妙觉僧人平静无波的脸上。
“此番多谢大师解围。”宋世明作为主人,再次郑重致谢,“若非大师及时赶到,今日御兽宗恐遭大劫。”
宋世明话语诚恳,目光清澈地看向妙觉,心中却充满了探究。
神妙寺,佛门唯识宗魁首,天下佛门执牛耳者,武道圣地。
这样的存在,其门中高僧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许州,出现在自己这个新立的小宗门面前?
所谓“故人所託”,那位“故人”又是谁?
韩淶亦抱拳道:“大师援手,韩某代天击派亦感盛情。”
他虽性子直率,却也深知神妙寺的分量,更明白这位妙觉僧人气度深藏不露,绝非寻常。
妙觉僧人双手合十,回了一礼,神色依旧平和淡然,仿佛刚才以一言喝退数百官兵只是拂去衣上微尘般寻常。
他目光掠过眾人,最终落在宋世明身上,那目光清澈通透,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见本质。
“宋施主,韩施主,不必多礼。”妙觉的声音醇厚温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贫僧此来,並非偶然,实是奉法旨而行。”
“法旨?”宋世明心中一动。
妙觉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光芒,似有莲华虚影一闪而逝:“乃是我寺大慈尊,天越普照迷航菩萨,於定中垂示。”
天越普照迷航菩萨!
厅內几人,除了或许早已有所猜测的妙觉,其余皆是心神剧震!
菩萨!
佛门大能,觉行圆满之尊称,於武道而言,那是早已超脱金身极限、踏入玄之又玄的“天人”境界的至高存在!
此等人物,已近乎传说,一念可感千里,一动可引天象,其智慧如海,神通莫测,乃是真正站立於此世巔峰的寥寥数人之一。
神妙寺之所以能领袖佛门,成为武道圣地,与其寺中存有这等在世菩萨坐镇,有莫大关係。
这样的存在,竟然会关注到远在许州、名不见经传的宋世明?
甚至还特意降下法旨,派遣妙觉前来解围?
宋世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问道:“晚辈惶恐,不知菩萨何以垂怜晚辈?
又不知菩萨法旨具体为何?
晚辈与御兽宗上下,定当遵从。”
宋世明姿態放得很低,心中却飞速思索。
菩萨境界,早已超越凡俗算计,其行事必然含有深意,绝非无的放矢。
他今日之帮助,所求的,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看见的。
妙觉僧人脸上露出一丝近似於“慈悲”与“瞭然”的微笑,这笑容让他清癯的面容显得更加深邃。
他缓缓道:“菩萨智慧,如大日普照,遍观三千世界,微尘眾生之起落,因果缘法之勾连,皆在掌中观照。
然具体缘由,菩萨未曾明示於贫僧,只言许州之地,有一丝变数机缘牵扯佛门旧缘,合该走上一趟,助其暂渡眼前劫关”。
他的话语带著浓厚的禪意,如同在阐述一段佛理,而非具体事件。
“劫关”,既可指眼前兵围山门的杀劫,亦可指宋世明因欧阳靖之死而陷入的漩涡,甚至可能指向更深远的东西。
“佛门旧缘”,更是含义模糊,可以理解为与佛门过去的某种因果关联,也可能指代与佛门理念、经典、人物的某种联繫。
“至於宋施主是否牵扯那欧阳靖之事,”妙觉目光平和地看著宋世明,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隱秘,却又带著一种超越是非的包容,“在菩萨眼中,此事因果纠缠,犹如镜花水月,幻影空华。真凶为何,表象为何,或许並非关键。
关键者,在於此举引发之波澜,牵动之缘法,以及————
未来可能开启之路径。菩萨命贫僧前来,非为判案,非为问责,只为平息眼前无谓纷爭,止息刀兵,留一线清明,以待將来。”
这番话,玄之又玄,充满了佛门的机锋与超然。
它没有肯定宋世明是凶手,也没有否定,而是將这件事从简单的杀人案,拔高到了“因果”、“缘法”、“未来路径”的层面。
在这种宏大的视角下,个人的是非对错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更重要的是,它表明了神妙寺的態度:不追究欧阳靖之死的具体凶手,但要阻止因此事引发的混乱和杀孽,並且————似乎对宋世明这个“变数机缘”本身,抱有某种程度的关注甚至“投资”。
宋世明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菩萨的法旨,重点在於“助其暂渡眼前劫关”和“佛门旧缘”。
这既是一种无形的庇护,也像是一份无声的提醒或————標记。
神妙寺,或者说那位天越普照迷航菩萨,注意到了他。
原因可能很复杂,但应该绝非恶意。
他起身,对著妙觉僧人,也仿佛对著冥冥中那位未知的菩萨方向,深深一拜:“弟子宋世明,拜谢菩萨慈悲,拜谢大师援手。此番恩德,铭记於心。
这一拜,真心实意。无论菩萨出於何种考量,妙觉的出现確实解了燃眉之急。
如果没有妙觉出面,恐怕自己真的得在无奈之下对这上千州兵出击,虽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最终难免被朝廷通缉,不得不落草为寇。
妙觉坦然受了他一礼,微笑道:“宋施主不必多礼。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今日之事已了,贫僧还需去向官府分说一二,以免再生枝节。”
“大师要如何向官府解释?”韩来问道,这也是眾人关心的问题。
毕竟官兵只是暂时退去,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难保不会捲土重来。
妙觉神色淡然:“神妙寺自有秘法,可辨因果气息,明心见性。贫僧只需告知他们,经我寺秘法查验,宋施主周身气机清正,与那欧阳靖遇害一事並无直接因果勾连,其灵台亦无近期行凶杀戮之戾气残留即可。至於他们信或不信————”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神妙寺千年声誉,菩萨法旨为凭,由不得他们不信。至少,在找到新的、確凿的、足以推翻我寺结论的证据之前,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就是顶级势力的底气。
一句话,一个结论,便足以让一方官府投鼠忌器,哪怕心中仍有怀疑,也不敢公然违逆。
因为那背后代表著佛门魁首的意志,代表著一位在世菩萨的隱约关注。
这个分量,比任何所谓的证据或推理,都要重得多。
“如此,便有劳大师了。”宋世明再次致谢。
妙觉起身,不再多言,对眾人合十一礼,便转身飘然出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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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百步之地。
一千余许州官兵列阵而立,刀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光,弓弩手引而不发,气氛依旧肃杀紧绷。
许州知州乐大人、同知李大人、总捕头张毅,以及数名军中校尉,聚在一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望著那看似平静的御兽宗山门,眼神中充满了不甘、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
天击派韩来的出现已经让他们措手不及,没想到紧接著又来了一个更麻烦的神妙寺高僧。
这两家,哪一家都不是他们小小许州官府能轻易无视的。
但安和王的限期如利剑悬顶,欧阳靖之死若不能儘快有个交代,他们同样前途堪忧。
“大人,难道就这么算了?”同知李大人压低声音,语气焦躁,“那宋世明嫌疑最大,如今又有天击派和神妙寺插手,分明是心中有鬼!”
知州乐大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沉声道:“不然又能如何?天击派也就罢了,神妙寺————
那可是有在世菩萨坐镇的地方。那妙觉僧人既敢以神妙寺之名作保,此事便已非我等能独断。”
总捕头张毅摸了摸脸上被宋世明气势余波刮出的细微血痕,心有余悸道:“那和尚看著平常,但能瞬息之间出现在两军阵前,这份修为恐怕————深不可测。硬来,恐有不测。”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进退两难之际,山门方向,那灰衣僧人妙觉,已迈著不疾不徐的步伐,缓缓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仿佛不是走向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而是在自家禪院中散步。
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僧衣上,泛著柔和的光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威严,也无慈悲,只有一种近乎於“空”的平静。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平实的步伐,却让前排的官兵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明明对方身上没有丝毫气势压迫,他们却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寧静,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平静。
妙觉在距离军阵约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恰好是弓弩最具威胁的射程边缘,也是双方可以清晰对话的距离。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妙觉,见过诸位官爷。”
知州乐大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语气儘量保持著官威:“妙觉大师。不知大师与那宋世明谈得如何?大师先前所言作保之事————”
妙觉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知州,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指本心。
知州被他看得心头一凛,竟有些不敢对视。
“贫僧已依我寺秘法,仔细查验过宋世明施主。”妙觉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其人身正气清,灵台明澈,周身气机圆融,並无与凶杀戾气相勾连之因果痕跡,亦无近期行凶杀戮所必留之怨煞戾气残留。依贫僧所观,宋施主与欧阳靖大人遇害一事,並无直接干係。”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同知李大人忍不住质疑道:“大师,空口无凭!神妙寺秘法固然神妙,但我等凡俗之人如何得见?况且,此案关係重大,岂能凭大师一面之词————”
“李大人。”妙觉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同知,依旧平和,却让同知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神妙寺立寺千年,歷代高僧大德行走世间,所言所行,皆以佛法为基,以因果为凭。贫僧既敢以神妙寺千年清誉为保,所言自非虚妄。
菩萨法旨垂示,令贫僧前来化解此间无谓纷爭,止息刀兵,此亦是明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知州、同知、总捕头,以及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官兵,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诸位官爷奉王命查案,恪尽职守,本无可厚非。然则,查案需重证据,讲法度,明是非。
若因急於求成,或受宵小蒙蔽,而妄动刀兵,伤及无辜,不仅於案情无益,更恐酿成更大祸端,结下恶果因果。
届时,非但无法向安和王交代,更恐有损朝廷抚境安民之仁德,亦有违天道好生之德。”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劝诫,有警告,更隱隱点出“受宵小蒙蔽”的可能性,让知州等人心头一跳。
妙觉继续道:“贫僧无意干涉官府办案。宋施主既已洗脱嫌疑,诸位官爷自可依律继续追查真凶。然御兽宗上下,乃至天击派朋友,皆与此案无关。
还请诸位官爷,体恤生灵,暂收兵戈,另觅线索。
若日后真有確凿证据指向宋施主,神妙寺绝不阻拦官府依法行事。此乃贫僧承诺,亦是我神妙寺的態度。”
他说这话时,周身並无光芒万丈,也无威压逼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身后的山峦、头顶的青天、脚下的大地连成了一体。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势,並非武力压迫,而是一种源於千年传承、源於菩萨法旨、源於自身修行圆满的理与道的具现。
在这股势面前,任何蛮横与暴力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知州乐大人脸色变幻不定。
他实力不差,与欧阳靖相差仿佛,但就算如此,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来自刀剑,而是来自那僧人平静话语背后所代表的庞然大物。
神妙寺————菩萨法旨————
这些词汇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头。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同知和总捕头,两人眼中也儘是无奈与忌惮。
总捕头张毅甚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可硬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官兵们握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他们虽不明所以,但也能感受到长官们的犹豫和那灰衣僧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不敢妄动的奇异氛围。
良久,知州乐大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却不得不为的决定。
他对著妙觉深深一揖,语气恭敬了许多:“大师慈悲,所言在理,是下官等鲁莽了。既有神妙寺作保,菩萨法旨为凭,下官岂敢再疑?
今日之事,皆因下官查案心切,受人————咳,受人误导,险些酿成大错。幸得大师点醒,下官感激不尽。”
他转身,对著身后官兵,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传令!收队!回城!”
军令下达,官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乐得不再面对那令人心头髮毛的和尚和可能存在的天击派高手,迅速整队,收起兵刃,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山下撤去。
马蹄声、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股笼罩山门的肃杀之气也隨之消散。
妙觉目送官兵远去,直到最后一队人马消失在视野中,山道恢復寂静,才再次转身,对著御兽宗山门方向,微微頷首。
隨即,他身形一晃,竟如清风般消散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当真是不辞而別,了无牵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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