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夜上门(5.3k)

      第127章 夜上门(5.3k)
    偏厅內,韩淶收回望向山下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转头对宋世明道:“好一位高僧!好一个神妙寺!言出法隨,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份气度,这等手段,已非凡俗。
    这位妙觉大师,绝非寻常。他方才虽未显露丝毫气势,但以我的感应,其体內气血沉凝如万载玄冰,精神圆融似古镜无尘,隱隱与周围天地有种难言的和谐共鸣。
    这绝非普通的中品武人,甚至————可能已经度过了心劫地火水风四重考验,达到了心劫大乘”的境界,只差最后一步感悟,便可破开关隘,踏入高品感应”之境!”
    “心劫大乘?!”吴铭炎和丁菲璇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武道修行,从中品到高品是一道巨大的天堑。
    中品顶峰为“心劫大乘”,需经歷地、火、水、风四重心劫考验,磨礪意志,纯化精神,方能圆满,有资格触摸更高境界。
    能达到此境者,无不是一方巨擘,宗门柱石。而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妙觉僧人,竟可能是这等人物?难怪他面对官兵和眾人,始终那般从容淡定。
    “那岂不是比我师父都要厉害?”吴铭炎咋舌,他那享誉天枢行省的抠门老师,“神霄百斩”叶南星,虽然同为心劫层次的武人,但目前依旧在苦苦泅渡地火水风四重心劫,进度遥遥无期。
    而神妙寺派出的这位僧人,居然直接便是心劫大乘,距离高品只有一步之遥。
    这份底蕴与实力,简直————可怖。
    难怪神妙寺会成为天下佛门执牛耳者,难怪被称为武道圣地————
    宋世明缓缓点头,他感知更为敏锐,尤其是刚刚完成气血质变,对高层次力量的气息更加敏感:“韩前辈所言不错。妙觉大师的气息,已近乎返璞归真,渊渟岳峙。
    若非他主动显露一丝菩萨法旨的玄妙意蕴,恐怕连我也难以准確判断其深浅。神妙寺隨意派出一位行走僧人,便有如此修为,佛门魁首,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至於菩萨为何会关注到我————除了可能因为那位小沙弥觉心曾出言提及,或许还与我所修的功法有关。”
    他没有明说《伏虎般若经》的名字,但在场的韩来心知肚明。
    宋世明的伏虎般若经得自师父赵元刚,疑似佛门古尊遗宝的武学,或许伏虎般若经才是引来神妙寺目光的真正关键。
    韩淶看了宋世明一眼,目光锐利,似乎能洞悉他心中所想,沉声道:“佛门讲究缘法,也重因果。
    他们既然今日施以援手,这份恩情便是结下了。以神妙寺的行事风格,既是名门正派魁首,自然不会行强取豪夺之事。
    但————他们会一步步施以恩惠,结下善缘,待到时机成熟,或许便会提出一些交易”或请求”。
    届时,你受其恩惠已深,恐怕便不好轻易拒绝了。这便是阳谋,堂堂正正,却最难抵挡。”
    宋世明默然。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也是隱隱的担忧。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涉及到《伏虎般若经》这等可能与佛门核心传承有关的至宝。
    神妙寺今日出手,固然是雪中送炭,但何尝不是一种“投资”或“標记”?
    他现在实力尚弱,宗门初立,根本没有与神妙寺平等对话的资格。
    对方以恩义相待,反而是最难以拒绝,也最符合其身份地位的方式。
    这就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下,待你察觉时,已身在网中。
    厅內一时陷入沉默。
    王清懿脸上忧色更重,吴铭炎也皱起了眉头。
    他们都明白,被神妙寺这样的庞然大物关注,既是机遇,更是风险。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良久,宋世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打破了沉默,“至少眼下,神妙寺的介入对我们利大於弊,解了燃眉之急。至於將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唯有努力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面对任何势力时,拥有选择的余地,而非只能被动接受。”
    韩淶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不错。实力才是根本。外物助力终有尽时,自身修为方是永恆。铭炎,你在此间也需勤加修炼,莫要懈怠。”
    他转向宋世明,从怀中取出一枚剑形的玉符,通体温润,隱有雷霆之气流转,递了过去,“宋宗主,此间事既暂告段落,我也需回山向师兄復命。你与铭炎既有交情,日后若有需要,或遇紧急情况,可凭此符传讯於我。注入气血即可激发,千里之內,我应能感知。”
    这显然是天击派內部高级別的联络信物,价值不菲,也代表了韩来乃至天击派的一份情谊。
    宋世明郑重接过,入手微凉,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缕精纯剑意:“多谢韩前辈厚赠。此情宋某铭记。”
    韩淶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对吴铭炎又嘱咐了几句勤修武艺、谨言慎行之类的话,便也告辞离去。
    他走到厅外空地,並未见如何作势,身形便倏然化一道淡青色剑光,冲天而起,迅若惊鸿,眨眼间便没入云端,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渐渐消散的锐利气息。
    送走韩来,安抚了惊魂未定的宗门上下,加强各处岗哨和弟子巡视后,宋世明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却没有丝毫倦意,今日这一连串的变故,如同汹涌波涛,不断衝击著他的心神。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心神沉入体內,仔细体会著自身的变化。
    经过连番事件和刚才的调息,那【质变气血】的过程似乎又向前推进了不少。
    原本奔腾如江河的气血,此刻变得更加凝练、精纯,流转间仿佛带著淡淡的金色辉光,如同水银般沉重而灵动。
    心念微动,气血便隨之奔腾或静止,操控之精妙,远超以往。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质变中的气血,正以一种温和却持续的方式,渗透、温养、淬炼著五臟六腑,尤其是新开启的“胆之神藏”,在那金色气血的浸润下,仿佛在呼吸,在壮大,源源不断地反馈出更精纯的能量和更强大的功能。
    第四神藏的开闢,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生命本质的一种跃进。
    呼吸之间,气血吞吐效率大增,气息更加绵长深远,爆发力与持久力都跃升了一个台阶。
    新觉醒的【崩天咆哮波】神通虽未在实战中运用,但其奥义已深深烙印在意识深处,那是一种將全身力量凝聚一点、爆发恐怖物理震盪的恐怖能力,与他强横的肉身和【魔虎金刚变】堪称绝配。
    再加上新获取的【赤霞斩】、【掌中飞剑】、【赤阳焚心】等词条,他的攻击手段更加丰富多样,应对各种情况的能力大大增强。
    实力的稳步提升带来安心,但眼前错综复杂的局势却让他无法放鬆。
    欧阳靖之死的余波远未平息,圣妖门那帮下水道里的臭老鼠如同隱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发动致命一击。
    官府虽然暂时退去,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那位直觉敏锐的魏巡捕头更是个不確定因素。
    而神妙寺的突然介入,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將波及何方,难以预料。
    他需要破局,不能总是被动应对。
    魏巡白天传递的信息和隱晦的合作意向,或许是一个契机。
    圣妖门————这个始终隱藏在阴影中的敌人,是时候主动去摸一摸他们的底了。
    至少要弄清楚,那群傢伙在许州到底布置了多少力量,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除了针对自己,是否还有別的图谋。
    就在他心思电转,反覆推演各种可能之时,静室外传来了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这是与丁菲璇约定的紧急暗號。
    “宗主。”丁菲璇压得极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客来访。是白天那位魏捕头,他换了便装,脸上似乎做了些修饰,独自一人,从后山那条隱秘小径悄悄上来的,避开了所有明暗哨,直接找到了我,说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必须立刻与您面谈。”
    宋世明眼中精光一闪,霍然睁开双目。
    来了!
    这魏巡居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请他到西侧偏厅,那里更僻静。你亲自守在厅外,十丈之內,不许任何人靠近。”
    宋世明迅速吩咐,同时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將周身勃发的气血彻底收敛,恢復成平常那副沉稳平和的少年宗主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锐利的期待。
    西侧偏厅位於宗门建筑群的边缘,背靠山崖,颇为幽静,是平日里商议机密之事的所在。
    虽然御兽宗刚刚成立没多久,也没啥机密要务,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该有的建筑设施,周家派出的工匠肯定不会偷工减料。
    此刻厅內只点了一盏青铜油灯,光线昏暗,將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魏巡已然等在那里。
    他確实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头上戴著顶破旧的斗笠,脸上不知抹了些什么,肤色显得暗黄粗糙,还粘了几缕假鬍鬚,若非那双此刻在昏黄灯光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宋世明几乎认不出来。
    魏巡坐在椅中,背脊挺直,手边放著一杯未动的茶水,耳朵微微动著,显然在警惕地倾听著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宋世明挥手让丁菲璇退下並亲自掩好厅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內外。
    “魏捕头,深夜冒险来访,可是有了决定性的发现?”
    宋世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直视魏巡。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断。
    魏巡摘下斗笠,露出易容后略显陌生的脸,他也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普通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宋宗主,客套话免了。
    今日多谢你白天的配合,那场戏唱得不错,应该能迷惑一些人。”
    “彼此彼此,魏捕头火眼金睛,能识破栽赃,直指幕后,宋某佩服。”宋世明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没有去动,“这是?”
    “一点有趣”的东西,从天涯海角楼后巷某个老鼠都不愿去的角落里找到的。”
    魏巡没有解释具体是什么,神色却更加严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顺著这点东西,加上我这些年办案的嗅觉和一些不能明说的渠道,我摸到了一些痕跡。”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有人在许州城里,布了一张网。手法很老辣,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栽赃你的那个证人,只是这张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节点。
    这张网撒得很开,触角可能伸到了不少地方,但最终的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很可能就是要將欧阳靖之死的罪名,牢牢钉在你身上,同时將水彻底搅浑,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
    宋世明內心深处有点想笑,欧阳靖就是他杀得,好在他平日有点面瘫,所以没露出任何马脚。
    “圣妖门?”宋世明內心平復一二,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
    魏巡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的疑点,那些诡譎的手法,对官府办案流程的熟悉利用,以及————
    一些只有他们才会使用的东西”留下的极淡痕跡,都指向他们。
    许州城里,肯定有圣妖门的重要人物在暗中活动,而且所图非小。
    欧阳靖的死,或许是个意外,但正好被他们利用,成了对付你、並达成其他目的的绝佳机会。”
    “他们的据点?实力如何?”宋世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很狡猾,隱藏得很深。”魏巡摇头,“我目前只锁定了一个大概的区域,在城南锦绣坊一带。
    那里人员复杂,流动性大,很適合藏身。但我的人不敢靠太近,对方显然有反侦察的手段,而且————”
    他眼中露出一丝忌惮,“我怀疑那里不止有圣妖门的高手,可能还有他们控制的那些————非人之物。
    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他看向宋世明,目光坦诚中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宋宗主,我知道你与圣妖门仇怨已深。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官府方面,虽然今日神妙寺出面暂时压下了衝突,但上面限期破案的压力极大,我不確定能周旋多久。
    而且,圣妖门既然布了局,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们一定还有后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所以魏捕头的意思是?”宋世明已经猜到了几分。
    “合作。”魏巡斩钉截铁,“我需要你的力量。你的修为,你的感知,你对圣妖门可能手段的了解。
    而我,有官府的身份,有一些查案的权限和渠道,对许州城的熟悉,还有一批可以信任的兄弟。
    我们联手,先暗中摸清他们在锦绣坊的据点虚实,確认主事者的身份和实力o
    如果能找到確凿证据,证明是他们栽赃陷害、搅乱视听,甚至与欧阳靖之死有间接关联,那么不仅可以洗清你的嫌疑,还能顺势拔掉这颗钉子!”
    宋世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
    魏巡的提议很冒险,但確实是打破目前僵局的最佳选择。
    被动防守,永远处於下风。
    主动侦察,掌握情报,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而且,与魏巡这个官府內部的人合作,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借用官方的力量。
    “风险很大。”宋世明缓缓道,“一旦被发现,你我將同时面对圣妖门的报復和官府的猜疑。”
    “我知道。”魏巡苦笑一下,“但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等著圣妖门下一波更阴险的算计?
    等著上面限期到了,不管有没有证据再来拿你?宋宗主,你我都是不想被幕后黑手当棋子摆布的人。有些险,值得冒。”
    宋世明看著魏巡眼中那份不甘被操控、执意追寻真相的锐气,心中微微一动。这位捕头,倒是个有原则、有胆识的人物。
    “好。”宋世明不再犹豫,“我同意合作。具体如何行动?”
    魏巡精神一振,低声道:“事不宜迟,就今晚。趁他们可能还在消化白天神妙寺介入带来的变数,警惕性或许会稍有鬆懈。
    我们乔装改扮,潜入锦绣坊,远远观察我怀疑的那几处地方。不需要接触,只需確认是否有异常气息、高手数量、有无非人怪物存在即可。
    我已在周边安排了可靠的眼线接应,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何时动身?”
    “现在。”魏巡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子时前后,正是大多数人沉睡,守夜人也最容易疲倦的时候。
    我们一个时辰后,在城西废砖窑”匯合。那里荒废已久,夜间绝无人跡。”
    “可以。”宋世明点头,“我需要一刻钟准备。”
    魏巡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对宋世明抱了抱拳,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厅门,身影没入外面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宋世明独自坐在昏暗的厅內,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著他沉静而坚定的脸庞。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次,他將不再等待风雨降临,而是要主动踏入风雨之中,去揭开那层层迷雾后的真相,去会一会那藏身暗处的毒蛇。
    他起身,走向內室,开始为今夜的行动做准备。
    夜还很长,而许州城的这个夜晚,註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