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婉容的约会

      第103章 婉容的约会
    这次与老舍的见面,两人聊了许多。
    这场谈话让包国维受益匪浅,直到现在,他心底依旧震撼,乱世民国,风雨如晦,而老舍先生见闻之广博,认知之高..
    总之是很难以想像的!
    十月中旬的时候,火车碾过津浦线起点站,天津老龙头车站外依旧人潮如流。
    包国维挤过扛著铺盖卷的流民、穿洋装的买办...刚出站台,就听见一道清脆又带著几分俏皮的声音在身后喊他。
    “包国维!这边呢!”
    回头看去,那几停著一辆小轿车,前边站著俩人,一人是西装革履的金枝河。
    还有一人,是穿月白裙、留著长发的姑娘,她正挥著手,长发上繫著的蓝绸带隨风晃荡,眉眼间满是跳脱的活泼气。
    金枝兰!
    这是之前的约定,一起游天津卫,包国维刚反应过来迈步时,金枝兰已蹦跳而来。
    “包国维,你去北平咋耽搁这么久?”
    “遇到了些事...”
    “...
    ”
    “小包兄弟,兰儿,走吧,带你们逛逛这天津卫。”
    三人沿著海河沿的石板路慢行,阳光洒在河面的外国军舰上泛著冷硬的光,岸边洋行的旗子招展,脚夫的號子声混著劝业场的留声机唱段,这些织成了天津卫独有的喧器...
    金枝河像个熟门熟路的嚮导,指著沿途建筑介绍:“那是利顺德大饭店,前清遗老最爱聚在那儿喝洋茶,这边是冯国璋旧宅,如今成.....
    ”
    “前边是中山公园,园子里的菊花开得艷..
    ”
    到了中山公园,秋阳正好,满园菊花奼紫嫣红,开得热热闹闹。
    金枝兰雀跃一声,一会儿跑到这丛白菊前闻香,一会儿又跑到那丛紫菊边採花瓣上的露珠。
    金枝河和包国维跟在身后,慢悠悠地欣赏著景致,聊起了最近的局势。
    “志摩先生可惜了...飞机虽快,但依旧没火车安全...
    ”
    “一代诗人不过三十余岁...可惜了...
    ”
    ”
    “九一八之后,中华民族的生存危机空前加剧...”
    “唉,国人何时才能站起来...”
    包国维回道:“只要还有最后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存在,那么一切都有希望.
    ”
    金枝河嘆了口气:“八年前我在伦敦留学,站在泰晤士河畔,看那些西洋人高谈阔论,说什么文明世界的秩序”,可他们瓜分殖民地时的狠厉,哪有半分文明的样子?”
    金枝河:“有时我甚至会觉得,只要还是人统治,就永远无法用文明”二字来形容...”
    包国维:“先水兄在伦敦见的,那是列强的真面目,他们之所以能露出獠牙,那是因为有枪桿子,可惜笔桿子再硬,也抵不过真枪实弹..
    东北的土地就这么让人占了,北平的学生游行请愿,天津的商户罢市抗议,可有用吗?”
    金枝和摇摇头:“不,只要还有人抗议,那这个民族就还有得救————当年伦敦的街头,也有工人游行,有学者吶喊,我认为,世界从不是靠枪炮就能彻底征服的...
    而人心才是根本!
    我在伦敦读孟德斯鳩,读卢梭,以为民主自由能救国,可回来才知道,水土不服,咱们的病,得自己开方子......”
    包国维忽然抬眼,眼神清亮:“先水兄此言极是!”
    金枝河刚掐灭手中的香菸,这时,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忽地从假山后边冒了出来,他走到包国维的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极低道:“包不同先生,我家主子请您移步。”
    包国维愣了一下道:“你家主子?谁?”
    那中年人却不答话,只將一封烫金牡丹纹的素笺递到包国维手中,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离开了。
    包国维捏著素笺,微微皱眉,金枝河问道:“是谁的信?”
    低头扫了一眼落款,包国维脸色微变。
    我挺低调的,怎么忽然之间,这么多人都知道我是包不同了?
    “是————静园的那位?”金枝河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面带歉意道:“抱歉,应该是从天风报出来被跟踪了..”
    “没事...”
    “静园?哪位啊?”这时,金枝兰凑了过来歪著脑袋追问,话止,她眼睛忽然瞪得溜圆,像是想起什么,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难道是————是末代皇后?!”
    金枝兰难以置信地盯著包国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就是这个头衔都能让人无限遐想。
    “包国维,————她怎么会给你写信啊?她找你做什么?”
    包国维沉默不语,打开书信:
    【包不同先生台鉴。
    静园秋寂,读先生笔下江湖,竟觉人间尚有快意。三日后酉时,静园后门柳巷,愿先生独身一晤。
    婉容手启。】
    笺尾鈐著一方朱红小印,刻的是“婉容私印”。
    婉容约我?
    按照现在时间线,正是“刀妃革命”..
    婉容与那人的关係已极度紧张,纵使她长期被软禁在静园,精神状態压抑苦闷...
    金枝河:“逊清淑妃文秀九年未得夫妻生活,遭受精神虐待,选择离婚了,逃离了静园,而这位婉容女士是皇后,她早已与皇后的头衔深度捆绑,却不能像淑妃一样...”
    “啊!”
    金枝兰嘴巴张得大大的。
    “那会不会婉容女士找包国维,也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夫妻生活,额....
    “”
    金枝兰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顿时面色緋红地低下头。
    “说啥呢!”包国维双目一睁道。
    “应是婉容女士是小包兄弟的书迷,之前就曾来天风报拜访过小包兄弟......”金枝河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像小包兄弟这样的文豪,就算婉容女士真想找他要夫妻生活,那不是很正常吗?
    如此有才华之人,別说女人爱了,他要是女人说不定都会动心..
    三日后..
    民国了,紫禁城的龙椅早成了摆设,这位末代皇后被困在津门静园,倒像只笼中雀。
    顺著法租界的洋楼,包国维往日租界的静园去。
    静园里,秋阳西斜,柳巷里的柳条蔫耷耷地垂著,地上积著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包国维在她的亲信引到了一个地方,那儿有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背对著站在老柳树下。
    她没梳旗头,乌黑的长髮松松挽了个髻,插著支银簪,身上旗袍料子是极好的杭绸,外罩件玄色薄绒披风。
    风一吹,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落叶。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身。
    此人正是婉容,她的妆容很是大气,眼角带著淡淡的青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秋水。
    婉容一双浸著秋水的眼,落在包国维身上,她定格在了包国维那张脸上。
    怎么会是这样!?
    婉容指尖猛地收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將她淹没。
    她夜夜在静园的孤灯下读“包不同”笔下的江湖,那些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那些洞察世事的老辣笔锋,让她无数次想像,写这些故事的人,该是位中年文人...
    他或许该留著一撇山羊鬍,眼角刻著风霜,身上带著酒气与侠气?
    一开口便是江湖风云,是能懂她心底苦闷的中年文士!
    可眼前的人,分明是个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青年人!
    甚至眉眼尚带著未脱的稚气,脸颊透著少年人的青涩,就算身形挺拔却显单薄,站在暮色里,像株刚冒尖的青竹,乾净得不染半点江湖尘烟。
    我心心念念的江湖先生,竟是个小弟弟?
    震惊过后,婉容心底竟又莫名泛起一丝新奇的趣味。
    这深宫寂寂,静园的日子更是乏味得像一潭死水,那些武侠小说是她深夜里唯一的慰藉,伴隨她无数个寂寞的夜晚。
    今日,那位写下这世界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却是个比她想像中年轻太多的少年。
    奇也!
    婉容莞尔一笑,想著逗逗他,倒也有趣,这个念头一起,便像藤蔓般缠上心头,她鬆开廊柱,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他面前,故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似笑非笑地在他脸上流连。
    她微微抬頜,带著点戏謔:“没想到笔下藏著千军万马的包不同,还当是位饱经风霜的老江湖,没成想竟是个这般年轻的小弟弟......”
    婉容说著,又往前凑了半步,梔子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瞬间將包国维笼罩。
    哇靠!
    再进一步,都快贴在自己身上了,这是要干啥!
    包国维甚至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量,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得住这样的考验!包国维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婉容女士...”
    婉容看著包国维这样子,还以为这位不同先生是未经过男女之事从而与女人一接触就害羞了。
    一时间,婉容心底的那点寂寥与苦闷,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逗弄之意,冲得烟消云散。
    这位能写出如此盪气迴肠江湖的不同先生,却有著如此反差,这让她心底的逗弄之意更甚。
    哈哈!眼前的不同先生,乾净得像张白纸,哪里有半分江湖人的桀驁?分明是个需要人疼的小弟弟嘛...
    婉容心念一动,纤细的手抬了起来,缓缓朝包国维的头顶伸去,她甚至已经想像到,指尖触到这位不同先生的头顶时,他会是何等窘迫的模样?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到对方头顶的剎那,包国维忽然抬手,精准地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啊~”
    包国维恰好圈住她纤细的腕子,力道不重,却十分牢固,婉容浑身一僵,指尖顿在半空,感受著对方手上传来的温热,心头的戏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低头,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包国维。
    只见他眼神清亮而平静,正静静地看著她。
    婉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竟在这一握之间,转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悸动。
    “婉容女士。”包国维鬆开她,然后轻声道:“请您自重。”
    “咳咳...”婉容轻咳两声,发觉眼前这位不同先生好像並不是一张白纸!
    “不同先生的书我很喜欢...”婉容调整了下语气,轻声道。
    “哦,婉容女士喜欢哪些?”
    “许多地方都很精彩,不过————”稍顿,她又道:“我最羡慕的,不是黄蓉的机灵,也不是小龙女的美貌,而是她们能跟著自己喜欢的人,闯江湖,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
    婉容往前挪了半步,离他不过三尺远,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鸦片烟味,飘进包国维的鼻间。
    包国维闻到了一股深宫寂寞的味道..
    这股味道闻起来竟然还真有些诱人?竟然让包国维一时之间都心悸了一下!
    不知是因为对方姣好的容貌?还是对方那身份?
    “不同先生的书里...”婉容忽然抬眼,自光灼灼地看著他,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昧:“英雄总会救美,有情人总能终成眷属...可本宫的命,却连书里的一个配角都不如......你笔下的江湖儿女,爱得那样轰轰烈烈..
    “”
    包国维理智地再次退后一步,然后缓缓道:“江湖路远,最磨人的不是刀光剑影,是身不由己————”他声音清朗,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有的人想退隱山林,却被推上武林盟主的宝座,有的人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偏偏生在帝王家,看似有万千选择,实则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
    婉容猛地抬眼,眼中泛起细碎的光,她在静园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人不算少,那人的猜忌冷漠,侍卫的阿諛奉承,亲族的趋炎附势,人人都带著一副面具,都对著她小心翼翼,可眼前的少年,却能一眼看穿她心底的苦楚,用江湖的道理,说透她的命运......
    婉容忽然笑了,眼底的寂寥散去几分,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以前读你的文字,只当你是个饱经风霜的老江湖,懂尽了人间疾苦。如今见了你,才知道你虽年轻,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通透。他们看我,要么是看皇后的身份,要么是看落难的凤凰,唯有你...
    她往前凑了半步,梔子香混著淡淡的脂粉气,再次將包国维笼罩。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她语气篤定,带著一丝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权力与利益,而你的世界里,有侠骨,有柔情,有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在这个乱世民国,能遇到你这样的人,竟让我觉得,那些被困在静园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7
    包国维看著她眼中的光,看著她几乎就要贴上来的胸脯,再次慌了神。
    这...这这这是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