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食不果腹
几番密议之后,他们决意反扑——不硬碰,只暗查,专挑文官的软肋下手。
毕竟脱了官袍,再不是朝堂上的人,真撕破脸动手,那是自寻死路。
於是,一眾人马悄然铺开,四处搜罗文官贪墨瀆职、营私舞弊的实证。
可忙活数日,从腊月廿三一直熬到除夕清晨,竟连半张帐册、一句口供都没摸著。
眾人憋闷得胸口发堵。
除夕上午,原安国公府前院正厅內,王国威沉著脸扫视眾人:“几天工夫,真就一星半点蛛丝马跡都寻不到?”
“没有!”底下齐齐摇头。
“老夫不信!那帮文官若真清白如纸,打死我也不信。八成是行事太隱秘,又赶上陛下前几日在朝上那一通敲打,惊了蛇,证据早被他们连夜焚毁、深埋、转手藏匿乾净了。”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点头,可就此收手,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个个耷拉著脸,像霜打的茄子。
“要不……咱们去他们老家挖一挖?”一名勛贵试探开口,“族亲还在原籍,田庄、商铺、族学都在那儿,说不定黑料就埋在老家呢。”
“妙!”王国威眼睛一亮,“今日除夕,年后初五起,分头派人南下北上,我倒要看看,谁家祖坟底下没埋几块烂砖!”
眾人当即分派差事,谁赴江南、谁走湖广、谁往山西,一一敲定。直议到日头偏西,才各自散去。
这事刚散场,锦衣卫的密报便如飞鸽投林,不到一个时辰,已摆在沈凡案头。
他只略扫一眼,便搁下了。
今儿是除夕,满城烟火气,他懒得为这点腌臢事搅了兴致,只对韩笑淡声道:“隨他们折腾去。”——话音落地,此事再未提起。
年关將至,朝堂上因弹劾风波闹得乌云压顶,不少勛贵府邸摘了世袭匾额;可后宫却暖意融融,喜讯频传。
先是数位嬪妃诊出有孕,昨夜子时,李嬪腹痛发作,顺利诞下沈凡第四子。
本就年味浓、心情畅,如今又添一子,沈凡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消息传来,他即刻赶往李嬪寢宫探视,当场下旨晋其为淑妃,以彰母凭子贵之荣。
除夕当夜,李淑妃新產未愈,自然无法出席宫中家宴。
沈凡心头毫无波澜,照旧与后宫嬪妃、宗室贵眷一道观舞听曲,满殿笙歌,一派祥和。
可瞧著瞧著,他忽觉眼前热闹里缺了点什么。
左右扫了一眼,才猛然记起——二皇子赵晗,竟没来赴这除夕家宴。
他招手唤来小福子,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迟疑:“去,把二皇子请来。”
“奴才这就去!”小福子躬身一应,转身便朝高贵妃寢宫疾步而去。
高贵妃虽未被废黜冷宫,仍住旧殿,可门庭早已清冷如霜。昔日簇拥如云的宫人,如今只剩三两个垂首侍立的;往日堆满廊下的节礼,如今连半匣糕点都得按例核验三遍。一个失宠的皇妃,哪怕曾执掌六宫印信,眼下连末等采女的月例用度都不如。
受此牵连,赵晗的日子也紧巴得很。身边只留一个佝僂的老嬤嬤、一个怯生生的小太监,连个乳娘都没配。好在高贵妃早两年就断了奶,若不然,单凭这点人手,怕是连餵水都顾不过来,更別说养活一个稚子。
正因如此,赵晗比同龄皇子瘦小许多,脸色泛青,指尖细得像竹枝,站都站不稳当,须得老嬤嬤一手托腰、一手扶肘才勉强坐直。
这一年,沈凡整日陷在朝务里,进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去了,也是奔著新晋的丽嬪、婉贵人去的,温言软语、赏赐不断,哪还记得偏殿角落里那个两岁多的二皇子?若非今夜团圆饭摆上桌,他怕是连赵晗长什么样都要想半天。
子女多了,难免顾此失彼——这话听著体面,实则不过是心不在焉的託词罢了。
赵晗的日子,自然算不上优渥。
可要说淒风苦雨、食不果腹,倒也谈不上。
再怎么失势,他终究是天家血脉。从前那些围著高贵妃打转的趋炎之徒,如今早躲得远远的;但也没谁敢真怠慢这位二皇子——皇子就是皇子,哪怕穿的是浆洗髮硬的旧袍子,脚踩的是褪色的锦缎鞋,骨子里的尊贵也刻在宗谱里。谁若敢剋扣他的口粮、敷衍他的起居,万一哪日沈凡心血来潮过问一句,那脑袋落地时,连喊冤都来不及。
宫里的人,个个揣著七窍玲瓏心。这分寸,他们比谁都拎得清。
二十四衙门的太监,敢在高贵妃的胭脂银子上动手脚,却绝不敢动赵晗碗里的肉汤——那不是欺主,是找死。
何况后宫耳目眾多,朝中大臣的女眷常来走动,稍有风吹草动,摺子就能递到御前。若真闹出“皇子挨饿”这种事,皇家顏面往哪儿搁?
所以,高贵妃母子虽被晾在角落,日子却还过得下去。
说到底,是赵晗命硬。换作寻常勛贵人家,母亲一旦失势,儿子在府里连粗使丫鬟都敢甩脸子,饭桌上连块肉都难夹稳,更別提跟主子同席了。
小福子赶到时,高贵妃正坐在床沿,手里捏著一只刚出锅的饺子。赵晗歪在贴身大宫女怀里,小嘴一张一合,老嬤嬤正用银勺舀起一小团肉馅,轻轻吹凉,再仔细送进他嘴里。饺子皮被挑得乾乾净净,只留软烂的馅料——孩子牙还没长齐,嚼不动,更怕呛著。
屋內热气蒸腾,香气扑鼻,可高贵妃脸上不见半分笑意。
去年此时,父亲高霈刚入詔狱,除夕夜悬樑自尽的消息,是宫人压著嗓子报进来的。
她盯著碗里白胖的饺子,心里却在想:母亲和兄长今儿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吗?家里还有没有肉馅?
高霈倒台后,她便被禁足深宫,一步不得踏出宫门。外头的事,全靠宫墙外漏进来的只言片语。
可光是那一百多万两罚银的数目,已足够她猜出——高家,怕是连灶膛里的柴火,都烧得艰难了。
虽然高贵妃不清楚娘家究竟有多少家底,但骤然掏出一百万两白银,高家绝非伤筋动骨那般轻巧,怕是连根基都要被刨松三分。
若再有谁趁势落井下石,高家怕是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了。
此刻,高贵妃心头悄然泛起一丝悔意——悔的是高霈刚咽气那会儿,自己一时气血上涌,竟当眾顶撞了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