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成何体统!

      倘若当时咬紧牙关忍下一口气,如今何至於这般举步维艰?娘家又怎会落得无人问津、任人拿捏的境地?
    倘若她仍是昔日那个盛宠不衰的高贵妃,纵使干不了大事,单凭“贵妃”二字压在头顶,外头谁敢对高家甩冷脸?哪怕高家日子窘迫些,她伸手扶一把,也总比现在束手无策强得多。
    归根结底,全是那场衝动惹的祸。
    “来,把晗儿抱过来!”高贵妃搁下筷子,胃口全无,朝宫女一抬手,便將赵晗揽进怀里,亲自舀粥餵他。
    心里却沉甸甸地默念:“我的晗儿,往后母亲和你外公一家,就全指望你了。”
    后宫佳丽如织,新入宫的少女个个明眸皓齿、粉面含春。
    她年岁渐长,心知肚明——单靠这张脸,再想拴住沈凡的心,比攀云梯还难。
    於是,她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了赵晗身上。
    虽说高家失势之后,太子之位早已不敢奢望,可她仍盼著这孩子长大后爭口气,哪怕只是做个手握实权的亲王,也能为高家撑起一片天。
    至於自己?
    恐怕再难糟过眼下这光景了。
    正想著,殿外忽地炸开一阵喧闹。
    “外头怎么了?”高贵妃眉头一蹙,侧身朝门口望去。
    只见小福子领著几个宫女太监快步进门,俯身一礼:“奴才小福子,给贵妃娘娘请安!”
    高贵妃略一点头,语气平淡:“这都掌灯了,福公公登门,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小福子笑得眼角微弯:“回娘娘,万岁爷今儿惦记起二皇子,特意让奴才来接殿下过去瞧瞧。”
    “哦?”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口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似的。
    皇上主动召见赵晗——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沈凡心里,这个儿子还没被彻底忘在角落。
    她不敢耽搁,立刻唤大宫女给赵晗裹上厚实的小风衣,亲手按了按衣襟厚度,確认不凉不薄,这才將孩子稳稳递到小福子怀里。
    赵晗已满两岁,早过了咿呀学语的年纪,话却仍囫圇不清。高贵妃没多叮嘱,倒不是不想,而是清楚:一个两岁娃娃,记性尚浅,话刚出口,转个身就忘了大半。
    好在有小福子在——沈凡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太监,只要依著他的话行事,断不会出岔子。
    小福子刚把赵晗搂进怀里,孩子便扭著身子直蹬腿,小手拼命往高贵妃那边伸,哭嚷著要母妃抱,死活不肯让旁人碰。
    小福子也不恼,只眯眼笑著哄:“二皇子,奴才带您去见万岁爷,好不好?”
    “万岁节?那是啥?湿不湿?”赵晗歪著脑袋,奶声奶气地追问,圆脸蛋上沾著一点米粒。
    小福子一愣,嘴边笑意僵了半瞬。
    “晗儿乖。”高贵妃起身蹲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饭粒,柔声道:“万岁爷,就是你的父皇。见了父皇,要乖乖行礼,懂吗?”
    “母……母龟放心!乾儿一定乖乖听哈!”赵晗眨巴著眼睛,字音含混,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话她早听惯了,可小福子听见,眼皮忍不住轻轻一抽。
    时辰不等人,他不敢久留,只朝高贵妃躬身一礼,便抱著赵晗匆匆出了寢宫……
    “二皇子,待会儿见了万岁爷,记得喊『父皇』,明白不?”跨进保和殿前,小福子又低头嘱咐一句,隨即掀帘而入。
    殿內丝竹刚歇,余音未散。一眾嬪妃与宗室贵眷正轮番奉承主座上的沈凡,句句熨帖,字字生花,直说得他眉目舒展,神采飞扬。
    谁不爱听好话呢?
    就在这当口,殿门轻启,小福子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踏了进来——沈凡一眼认出,那是赵晗,自己见过面最少的儿子。
    小福子走到御前,將赵晗轻轻放下,顺手解下肩头披风。
    保和殿里十几个炭盆烧得正旺,火苗噼啪跃动,热气蒸腾得人脸颊发烫。赵晗裹著层层厚衣,像只圆滚滚的绒球,再不鬆快鬆快,怕是转眼就要汗透重衫;待会儿宴席散了,寒风一扑,十有八九得伤风咳嗽。
    小福子心里门儿清,忙招呼宫女搭手,麻利地替赵晗剥下外袍、夹袄、厚棉背心,一边解扣子一边又低声叮嚀:“待会儿见了皇上,跪稳些,磕头別太急,慢著点来。”
    才两岁的娃,腿脚还没长结实,偏又裹得密不透风,活像被捆住的粽子。刚落地那会儿,赵晗身子直打晃,脚底发虚,东倒西歪,幸亏小福子眼疾手快,一手托腰一手扶臂,才没让他栽个四脚朝天。
    等卸掉身上那些沉甸甸的累赘,赵晗才站得住了些,依著小福子方才教的规矩,摇摇晃晃挪到沈凡跟前,双膝一弯,笨拙却认真地磕了个头:“儿……珍赵晗,叩……叩见父皇!”
    稚声稚气,字音含混,舌头还打结,可满殿无人笑出声——谁敢?
    这孩子是沈凡亲自点名、命小福子抱来的。此刻若嗤笑一声,岂不是当面扇皇帝耳光?傻子才这么干。
    而殿上坐著的,没一个傻子。
    沈凡望著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眼睛滴溜乱转的小人儿,嘴角微扬,心情显然极好,侧首对小福子道:“把二皇子抱近点儿,搁朕怀里。”
    “奴才遵旨!”小福子应得乾脆,俯身將赵晗稳稳抱起,轻手轻脚送入沈凡臂弯。
    赵晗仰起小脸,盯著这张陌生又威严的脸,怯生生缩著脖子,小手悄悄攥紧袖口,只敢斜著眼梢偷瞄;沈凡目光扫来,他立马垂下脑袋,低头摆弄手腕上那只金鐲子,指尖反覆摩挲著鐲面细纹。
    “瘦了些。”沈凡把他往上託了托,凑近细看那张小脸,眉头轻轻一蹙。
    他膝下几个孩子,个个粉团似的,养得油光水滑;唯独赵晗,眉骨略显,下頜线也清秀得过了头。
    其实赵晗並不单薄,只是往那群锦衣玉食的皇子公主堆里一站,便显出了几分单薄劲儿——若搁在寻常百姓家,这孩子早已算得上珠圆玉润。
    沈凡逗了他一阵,又唤来贴身照看赵晗的老嬤嬤,细细问起平日吃几顿奶、穿几件衣、睡几更觉、夜里醒几次。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尤其听说赵晗连奶嬤嬤都没了,那抹慍色几乎压不住,眼底浮起一层冷光。
    堂堂皇子,竟连个餵奶的嬤嬤都配不上?成何体统!
    纵是后宫有人藉机拿捏高贵妃,这巴掌,也是明明白白甩在沈凡脸上。
    他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妃嬪斗得再狠,他也懒得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