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第四精神病院

      当天晚上九点,在安全屋。
    苏晨坐在一张缺腿的摺叠椅上。
    椅子的一条前腿被他用一摞破砖垫著,坐上去之后重心微微前倾,逼得他的腰背必须一直绷著劲来维持平衡。
    这种不舒服的坐姿反而让他保持清醒 —— 两根断肋在呼吸的时候像两根卡在齿轮里的铁丝,每一次肺叶扩张都会被它们狠狠地剐一下。
    面前的纸箱桌上摊著三样东西:那张模糊的照片列印件、一台亮著屏的旧平板(屏幕上显示著南城第四精神病院的电子档案)、以及一张用红色记號笔画满標註的南城南郊区域地图。
    电子档案是老猫从市政建设局的旧资料库里扒出来的。
    不是通过正规渠道 —— 市政建设局的系统在 2015 年做过一次大规模迁移,迁移过程中有一批上世纪的纸质档案被扫描成电子版后扔进了冷存储。冷存储的安全等级低得可笑,老猫说他花了二十分钟就进去了,花在泡咖啡上的时间比花在破解上的时间还长。
    南城第四精神病院,建於 1982 年,总建筑面积一万两千平方米,设有精神科病房、重症隔离区、康復训练区和行政楼共四栋建筑。2009 年 2 月,院內发生严重火灾,主楼全部烧毁,三號楼和四號楼严重损坏。官方定性为电路老化引发的意外火灾。最终火灾造成四名住院患者和两名值夜护工死亡。
    苏晨的目光在屏幕上 “四名住院患者” 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想到了白言。
    白言的 s 级加密档案里记录著,他三岁时被生母从一家精神病院拋下。档案里没有写明是哪家精神病院。但南城在 2009 年之前,登记在册的精神病专科医疗机构一共只有五家。其中四家至今仍在运营。
    唯一消失的,就是这家第四精神病院。
    苏晨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多停留。他滑动屏幕,点开了档案的附页栏。
    附页里附著一份当年消防队的出警记录扫描件。记录显示火灾发生时间为凌晨三点十七分。起火建筑標註为一號楼和二號楼。
    苏晨的指尖在屏幕上 “一號楼和二號楼” 那几个字的位置来回滑动 —— 平板的钢化膜有些划痕,指尖划过的触感带著细微的滯涩。这份电子扫描件保留了原件的泛黄痕跡,像素边缘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关键文字清晰可辨。
    同时起火。
    一栋楼因为电路老化起火,在那个年代的老建筑里算不上稀奇 —— 八十年代的布线標准放到现在来看简直是定时炸弹。但两栋独立建筑在同一个时间点起火,除非这两栋楼共用同一条电路主干线並且故障点恰好在分线之前的总闸位置。
    苏晨切换到建筑图纸文件夹。一號楼和二號楼的供电系统示意图清晰显示,两者是独立迴路,各自配有专属配电房。
    那就不是意外,是纵火。
    他继续往下翻页。火灾档案的电子文档里,第九页和第十页的分页装订孔標记依然完整 —— 两个圆形的扫描痕跡端端正正排列在页面左侧,孔径和其他页面完全一致。但对应的页面却显示空白,只有扫描底纹,没有任何文字或图像。
    有人把关键的两页刪了。
    手法很仔细。不是粗暴地刪除文件或覆盖数据 —— 那样会留下明確的刪除日誌或数据碎片,而这份文档的空白页是通过专业软体精准处理的,保留了分页標记的连续性,让瀏览者在快速翻页时不容易察觉缺页。因为装订孔標记的完整性,会给大脑一个 “页面完整” 的视觉暗示,尤其在快速滑动屏幕时,很难注意到中间两页是空白。
    但苏晨的眼睛不吃这套暗示。
    他调亮屏幕亮度,放大分页標记的位置,用指尖点著屏幕仔细观察 —— 空白页的装订孔扫描痕跡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数据损坏的噪点,显然是先將原件的关键页面物理移除后,再重新扫描归档的。这种 “保留装订结构、只移除核心內容” 的操作,他在多个梦境案件里见过 —— 高智商犯罪者处理电子扫描档案时,常会用这种方式掩盖缺页,因为单纯刪除电子页面会留下页码断层,而物理移除后重新扫描,能让页码和装订標记完全连贯。
    苏晨退出文档,按下平板电源键,屏幕瞬间熄灭。他把平板机身朝下扣在纸箱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李伟靠在墙角。
    他的姿势很彆扭 —— 屁股坐在一个破旧的编织袋上,后背抵著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真腿蜷著,假肢那条腿伸直了搁在一个翻过来的破纸箱上。裤管从膝盖以下的位置空荡荡的,假肢的金属关节在裤管里撑出一个不自然的稜角。他手里捏著半根皱巴巴的烟,一直没点。嘴唇时不时贴上去含一下滤嘴,又拿开 —— 像是在用嘴唇的触觉来代替尼古丁的刺激。
    “第四精神病院。” 李伟说。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种老旧的沙哑,像是锈蚀的门轴被人硬拧了一圈。
    “我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