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鬼楼不闹鬼,闹的是活人

      “说。”
    李伟用舌头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唇左边拨到右边。
    “我在梅花系臥底的第二年。有一回在金三角那边的一个中转站,等货。等了三天三夜,閒得发慌。中转站里有个看仓库的小头目,绰號叫猴子,贵州人,两颗门牙掉了一颗。这人有个毛病,喝了酒就管不住嘴。第三天晚上我拿了两瓶当地產的米酒去找他吹牛。”
    李伟的语速不快。他说话的习惯是每几个句子之间留一个不算短的间隙,像是在那个间隙里重新確认自己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是否准確。在梅花系臥底七年养成的习惯——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筛子,確保不会说出不该说的东西。即使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这个习惯还是刻在了他的语言节奏里。
    “那个猴子喝到第二瓶的时候开始吹了。说组织最值钱的產品线不在梅花也不在方块——梅花就是搞人头的,方块就是搞关係的,乾的都是脏活累活。真正的核心在红桃。”
    “他原话怎么说的?”
    李伟眯了一下眼睛。回忆。
    “他说:红桃的人,能把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拆了重装。装完之后那个人还是那个人,长得一样,说话一样,但脑子里的东西全换了。比杀了他再找个替身还乾净。”
    苏晨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红桃的人在哪干这种活。他嘿嘿笑,说他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但听上面的人说过一个词——鬼楼。在南城南郊。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他说那地方白天看著跟烂尾楼没区別,但底下挖了不知道多深,进去了就別想出来。”
    李伟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又塞回嘴里。
    “后来呢?那个猴子。”
    “后来货到了,我跟车走了。三个月之后我听说猴子死了。在缅甸那边一个赌场里被人用电线勒死的。”李伟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天气有关的事情。“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嘴太碎。在那个圈子里,死因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
    苏晨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李伟身上移开,重新落到那张南郊区域地图上。
    “鬼楼”这个说法他其实听过。
    小时候在南城南区长大,老街巷子里的孩子们一到夏天就凑在一起讲鬼故事。其中有一个流传最广的版本——说南郊荒地上有一栋几十年前的精神病院,里面关过疯子,后来烧了一场大火,死了好些人,阴气重得白天都不敢靠近。有胆大的中学生说自己晚上骑车去看过,看到二楼的窗户里有惨白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但第二天白天再去看,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苏晨小时候九岁,跟著一群流鼻涕的同龄小孩蹲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觉得这就是小孩子瞎编的鬼故事。他那时候感兴趣的是弹珠和妈妈从木工房带回来的边角料碎木块,不是什么闹鬼的废楼。
    现在看来,那些“灯光”大概率不是鬼。
    是有人在里面活动。而且活动了很多年。
    苏晨拿起红色记號笔,在地图上南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第四精神病院的原址就在这个范围內——根据市政档案里的地籍坐標换算过来,在南郊工业废弃区的西北角,距离最近的居民区有两公里多的荒地和一片被切断的老铁路线。
    地理位置极其理想。偏僻、无人、有足够的纵深空间、多个方向都有天然遮蔽物。如果要在南城市区范围內选一个地方建一座秘密的“孵化器”,这个位置几乎是唯一解。
    苏晨把笔帽盖回去,拍在桌上。
    “我去看看。”
    两秒钟的寂静。
    然后苏晨身后传来了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拖动的声音——不是摺叠椅的声音,是角落里那把更破的、靠背已经断了一根横杆的塑料椅。
    林晚意站了起来。
    她一直在安全屋靠门那侧的角落里坐著。面前摊著方兰被捕后的后续材料——省厅方面对方兰的初步提审记录,以及技术组从方兰手机里提取出来的部分通讯数据的分析报告。她翻看这些材料的时候很安静,翻页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人。
    听到苏晨说“我去看看”这四个字,她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和底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啪”,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別脆。
    她走过来。走路的姿態和下午在停车场里一样——右臂的石膏吊带让她的重心偏了,左脚的落地稍微重一些来做代偿。但比下午更稳了一点。
    “我跟你一起去。”
    苏晨在往背包里塞东西,头没有抬。
    “不行。”
    “苏晨——”
    “你右臂还打著石膏,握力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苏晨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快到每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几乎不留间隙。“催眠余效还没完全消退,你现在的微反应速度比正常状態慢很多——別跟我说你感觉不到,刚才你翻文件的时候左手翻页有两次翻过了头又折回来,这在你正常状態下不会发生。这种延迟放在日常工作里无所谓,但放在敌方据点里,够你死三次。”
    他把一罐液氮喷雾塞进背包的侧袋,拉链拉了一半。
    “你去了,不是帮忙,是给我多一个要分心保护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