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老师们
第87章 老师们
李劲松也埋头记录著,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这位李老师讲课中一些微妙的、
有趣的节奏。
每当讲到某些他认为略带“犯忌”色彩的议论时,他就会走向讲台的另一端角落。
起初,大家都有些愕然,互相交换著疑惑的眼神。
这位老师讲课讲得好好的,为何突然离座“活动”?
是腿脚不便需要伸展,还是某种独特的思考习惯?
但几次三番,大家就明白了,他是在躲避讲台上那只连著录音机的话筒。
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是为了让那些他自认为可能“出格”的言论,不被清晰地录进去。
当这个无声的秘密被全体学员心照不宣地窥破后,课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活跃起来。
教室里总会適时地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声,这笑声里充满了理解、调侃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些“奇谈怪论”,或许未必都正確,但在这种略带冒险色彩的传达方式下,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富有思想的魅力。
下午的课,由美院的苏辉老师来讲西方现代艺术。
苏老师本人是个雕塑家,手指关节粗大,沾著些未能洗净的石膏粉屑,身上却套了件与这双手不太相称的、略显宽大的灰色中山装。
他提来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往讲台上一放,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来分发什么物资。
他没有多少开场白,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大摞的图片、印刷品和几本厚重的原版画册。
图片被分发下来,在课桌间传递,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的沙沙声,接著,便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嘿嘿”笑声。
立体派的人体被拆解成几何块面,野兽派的色彩狂放不羈,达达主义的拼贴荒诞难解,超现实主义的梦境诡譎离奇——
这些完全迥异於苏式写实主义、也不同於中国古典文人趣味的图像,对大多数初次系统接触它们的学员来说,造成的衝击首先是视觉上的错愕。
“嚯,快看这张!”一个学员指著毕卡索某幅立体派肖像的复製品,乐不可支:“这脸,怎么跟被人从侧面拍了一砖头似的,鼻子眼睛全挪了位置!”
另一个学员接过一张马蒂斯的画,端详著画中那些仿佛用纯色顏料直接涂抹出的、几乎不讲究透视的人体与静物,摇著头笑:“这顏色,大红大绿,比我们村过年贴的年画还鲜亮,就是————就是看著不像真的。”
李劲鬆手里拿到一张勃拉克的静物画,旁边一个来自西北的学员凑过来:“劲松,瞧这女人的腿,哪还有膝盖?圆咕隆咚,一节一节的,像不像只煺了毛、等著下锅的肥鸡腿?”
就在这阵阵带著新奇与戏謔的低声议论中,坐在前排的乔点运,放下手里的画片,洪亮而带著浓重乡音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响起。
“要我说,同志们,什么野兽派、达达派、立体派,名头唬人!依我看,那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撑的!艺术嘛,总得让人看懂是个啥,总得有个美丑。这画的是啥?鬼画桃符嘛!搞这些个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教育人?”
他这番直言不讳的“实用主义”艺术观,顿时引起了叶锌的反驳:“老乔,话不能这么说。艺术不一定非要画得像才是好。人家这是在探索新的表现形式,表达內心的感受和看法!你看这色彩,这构成,多强烈,多有衝击力!看不懂,不一定就是不好,可能是我们眼界还没到。”
“眼界?”乔点运声音更大了几分:“我在乡下种地的时候,眼里是庄稼是土;我当兵的时候,眼里是枪是敌人。艺术也得扎根在实实在在的生活里!搞这些云里雾里、谁也看不懂的,就是脱离群眾,就是资產阶级的玩意儿!吃饱了撑的,閒出来的毛病!”
“你这就是狭隘!”叶锌也上了火气:“艺术形式是多样的!照你这么说,那些古代文人写意画,也不求形似,讲究个神韵,那也是吃饱了撑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东西,有根有源!你这————”乔点运指著画册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刺目的色块,一脸的不认同。
眼看两人就要爭个面红耳赤,课堂变成了辩论场。
其他学员也分成了几派,有的点头赞同乔点运的“实在论”,有的觉得叶锌说的“探索”也有道理,更多的人则是饶有兴致地看著,低声交换著意见。
这个时代,是思想大碰撞的时代,大家的性格、生活经歷不同,对同一件事物的看法也会不同,难免会辩论、会吵架。
昨天晚上,有李劲松和贾达善的大辩论,今天,又有叶锌和乔点运的辩论。
事实上,这年头大学里的课堂上更加混乱,学生和老师为了一个爭论大打出手的多著去了,学生会贴老师的d字报,老师也贴学生的d字报。
讲台上的苏辉老师,这位真正的雕塑家,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抱著胳膊,面带一丝近乎宽容的微笑,看著台下这场因他带来的“怪物”而引发的、鲜活无比的爭论。
直到双方声音越来越高,他才不紧不慢地敲了敲讲台,等声音稍歇,才说道:“吵起来啦?好事嘛。艺术这东西,怕的不是爭论,怕的是一潭死水,谁看了都没感觉。这位老同志说吃饱了撑的”,某种意义上,没错。”
他居然先肯定了批评者,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继续道:“艺术创作,尤其是突破传统的创作,很多时候,確实需要一点饱”之后的余裕,一点对现状的不满足”。但这位同学说的,”
他看向叶锌:“也没错。它是在探索,在表达肉眼看不见的真实”,比如情绪,比如结构,比如对世界的另一种看法。”
他走到讲台边,隨手拿起一张康定斯基抽象画的复製品,那上面只有些跳跃的色块和线条。
“你说它是什么?它什么具体的都不是。但它可能是音乐,是情绪的风暴,是精神的结构。看不懂?很正常。就像我们第一次听贝多芬,也可能觉得吵。”
“但,给它们一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立刻喜欢,或者立刻批判。是让你们知道,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人在这样想,这样画。至於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把画片放回去:“眼下可能既不能多打粮食,也不能多织布。但它或许能,稍微撬动一下我们看世界的、已经有些僵化的角度。这对你们搞文学的,说不定,也有点用?”
所里给大家安排的课程很满,感觉就像填鸭一样,不管怎么样,先把食物拿来,疯狂地往大家脑袋里面塞。
然后————然后就等著你自己消化唄!
第三天,安排了社科院外文所的吴学配老师讲苏联当代文学,由於內容太多,讲了整整一天。
第四天,是个周五,上午安排的是陈庸先生讲文学的真实性和倾向性。
下午,竟然安排了半天音乐鑑赏课。
讲音乐鑑赏课的是音乐学院的贺锡章教授。
他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拿讲义,只提著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棕色的皮质唱片箱。
他的课,是关於西方古典音乐。
他常常把双手平放在讲台边缘,手指却不安静,像是在触摸无形键盘,时而轻轻抬起,悬空做出按压、滑奏、轮指的动作。
有时,讲到某个乐章的精妙转折,或是描述一种难以言传的听觉体验时,他会忽然將眼睛完全闭起来,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
有时,他会迅速转身,抓起粉笔,面向黑板。
而他的板书,是另一重“艺术行为”。
他不用直尺,不打格子,捏著粉笔,在黑板上“狂砍”出一个个巨大的音符,每一个字母,都大得惊人,几乎占据黑板的四分之一,笔画纵横开闔,飞扬跋扈。
起初,面对这种完全陌生、近乎“癲狂”的授课方式,台下並非没有骚动。
然而,贺教授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渐渐地,一种奇特的沉默开始在教室里瀰漫、沉淀下来,取代了最初的躁动。
他们从未见过一位老师,可以如此忘我、如此不计形式地授课。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从这节课后,大家的爭执、辩论似乎少多了。
如果说,美术课和音乐课对学员们的创作还多多少少有一些助力之外,之后的几周,还会有经济学课、政治课、四个现代化课,以及心理学、人性论课程等等。
这个似乎,就有些牵强了。
但,回过头来想一想,似乎,又没那么毫无关係。
要写好一个厂长,或许该懂点工厂管理和经济规律。
要写好一个农民在变革中的彷徨,怎能不了解正在发生的、具体的农业现代化进程?
要让人物立得住、动机可信,对心理学、对人性的基本理解,难道不是根基?
至於政治与社会的宏大敘事,更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作者都无法彻底绕开的背景布。
文学创作,是可以包罗万象的,什么东西都知道一些不是更好?
反正,只要所里觉得大家在今后的创作过程中可能用到的,都会安排老师来上课。
毕竟,好几个月的时间呢!
李劲松如饥似渴地学著,笔记做了一本又一本,有时候也会主动与老师討论。
前世,他就是一个普通高中语文老师,哪里会接收到这么高层次的知识,现在,他终於有机会了,还不得拼命学习?
其实,大家的状態和他都差不多。
周六,继续上课,大家早早来到教室等待著,按照课程表的安排,上午会由艾清先生来上课。
艾清这个名字,对这群搞文学的青年来说,太响亮了,那是课本里、文学史上的一座山。
如今这山要挪到眼前,亲口跟你说话,谁能不激动?
不到8点,许刚就亲自陪著艾清先生来到了教室。
这就是艾清。
真人。
艾清脸上皱纹挺深,像被北方的风沙和岁月的笔一道一道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时目光沉静的,又好像能一下子看到你骨头缝里去。
许刚介绍完艾清先生就走了。
艾清先生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30张因敬畏而略显紧绷的面孔,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沙哑磁性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大家坐得这么端正,眼神这么亮,我看不像来听诗的,倒像一群等著老中医开方子的。”
他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调侃,顿了顿,又补充道:“別紧张,诗这味药,不苦。”
教室里出现了笑声和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看到紧张的气氛缓解很多,艾清开始授课。
“今天,咱们聊聊诗。诗是什么?很多人说,诗是文学里的文学,是皇冠上的明珠。这话,对,也不全对。”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这话沉下去:“要我说,诗,首先得是人话,是说人心里头最真、最烫、最不住的那点儿东西。你不能无病呻吟,不能为赋新词强说愁。你的愁,你的爱,你的愤怒,你的希望,它得是从你血肉里长出来的,得有根。”
他没有照著什么“诗歌概论”的架子讲,而是信手拈来,从《大堰河—一我的保姆》里“泥土”的意象,讲到《火把》中“光”的追逐,又谈到他如何观察一棵树、一片雪、一个普通农妇的手。
他的语言异常朴素,几乎没什么华丽的辞藻,但那些朴素的字眼,经他口中说出来,就有了千斤的重量,有了温度,有了画面。
“写诗,最难的不是找漂亮的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意象”两个大字,字跡有些抖,但筋骨分明:“是找到那个最贴切的象”,来装你的意”。你心里有一团火,你不能光喊我火烧火燎啊”,你得找到是哪根柴”点著的,是哪阵风”吹旺的。找到了,写准了,別人才能看见你的火,甚至感受到那火的烫————”
他讲得深入,却绝不玄乎。
讲到某个关键处,他会眯起眼,仿佛在凝视內心某个具体的场景;有时又会突然提高声调,手臂不自觉地挥动一下,好像要抓住空气中那个飘忽的“意象”。
台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成一片,每个人都怕漏掉一个字。
“光这么讲,可能还是有些空。”大概讲了半个多小时,艾清停了下来,走到讲台边,拿起了他带来的一个的旧牛皮纸信封。
他在里面翻了翻,抽出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