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辩论

      第86章 辩论
    “好!那你告诉我,农村没有爱情,人是怎么来的?”
    “我说的是没有爱情,可我並没有说没有x————”贾达善一本正经地说道。
    围观的同学发出“哦—”的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刺激,太特么刺激了。
    刚开学就看到了这一幕,来学习真的来对了!
    女同学纷纷啐了一口贾达善,可並没有人愿意离去。
    曲晓伟更是拍著床板怪叫:“老贾犀利!劲松,上啊!別怂!”
    “老贾,坐。”李劲松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宿舍静了静:“你说农村小说最重要的是真实,我同意。但咱们得先掰扯清楚,什么是你眼里农村的真实”?就只是吃饭、穿衣、盖房子、娶媳妇—一这最后一件,还剔除了爱情”,只剩下需求”?”
    “难道不是吗?”贾达善梗著脖子,也在对面床沿坐下,他肤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干农活或至少熟悉农事的人,这让他谈论“农村真实”时带著一种天然的底气:“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想的是交够公粮,留足口粮,年底能扯布做身新衣裳,攒钱给儿子盖房娶媳妇,这才是顶天的大事!”
    “你小说里那岩生和翠翠,眉来眼去,河边唱山歌,地头送帕子,那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想像的!吃饱了撑的!我们庄稼人,没那许多閒工夫扯这个淡!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对了家境劳力,摆几桌酒,就过日子了!爱情?那是书本里的词儿!”
    他的话糙,却代表了一部分坚定的、源於土地的现实主义观点,立刻引起了一些来自农村或贴近农村的学员的低声附和。
    “老贾说得在理,农村搞对象,哪那么多弯弯绕。”
    “先得考虑肚皮,再考虑炕头。”
    李劲松等这些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老贾,你们说的那种现实”,我承认,它存在,而且很普遍。我也是湘西农村的,说不定比你们冀省农村还穷,也见过很多这样的结合,甚至更简单,见个面,觉得不病不瞎,能干活,就定下了。这当然是一种真实,是生存压力下的现实选择。”
    他话锋一转:“但是,真实只有这一种模样吗?农民,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他的身份。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有对美好的嚮往,有內心深处最柔软的东西。
    吃饭穿衣是生存必须,盖房娶妻是生活任务,但这些事情的里面,就不能包含一丝一毫超越纯粹需求”的情感吗?”
    他的语调依然平稳,这是上午跟冯老学的,现学现用:“你说岩生和翠翠河边对歌是閒扯淡。可我们那个湘西山寨,青年男女对歌传情,是祖辈传下来的风俗,是他们表达心意、选择伴侣的一种方式!歌声里可以是试探,是倾诉,是爱慕。”
    “这难道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一种更生动、更带著人味儿的真实”?难道因为他们最后也要面对彩礼、也要操心柴米油盐,之前那一刻心的悸动,就不作数了,就不真实”了?”
    “你这是拿特殊当一般!”贾达善反驳:“你们湘西是湘西,我们冀中平原就不是中国农村了?我们那里就不兴这个!你写小说,是给全国人看的,不能只写你们那一小片地方的“特殊”!”
    “文学,恰恰需要捕捉和表现这种特殊”中的一般”!”李劲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鲁迅写鲁镇,写未庄,写的是全中国的农村吗?沈崇文写湘西,写的是全中国的边城吗?但他们写出了人性,写出了某种生存状態和精神世界,所以他们的作品超越了地域。”
    “我写岩生和翠翠,写的不是全国统一的农村爱情模板”,我写的是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时代、特定的人物性格下,两个年轻人之间自然產生的情感。
    这种情感可能以对歌的方式萌芽,可能在劳作中滋长,可能遭遇现实阻力而变得含蓄甚至痛苦,但它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渗透:“你说农民不想爱情,只想娶媳妇生孩子。”
    “好,那我问你,同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门的媳妇,为什么有的夫妻能相濡以沫一辈子,有的就成天鸡飞狗跳?除了性格、家境,里面难道没有一点点是否可心”、是否有情”的区別?”
    “一个男人,在田埂上休息时,想起家里女人给他留了碗热水,心里头是不是会暖一下?一个女人,听到自己男人在別人面前夸她一句贤惠,是不是会觉得累也值了?这点暖,这点值,里面就没有一点点超越“搭伙过日子”的东西?”
    “老贾,你把农民的情感世界,看得太简单,也太贫瘠了!”
    宿舍里安静了许多。
    李劲松没有纠缠抽象的文学理论,而是回到了具体的生活细节和人性的微光。
    一些来自城市的学员若有所思,而一些有农村经歷的学员,脸上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似乎被李劲松描绘的那些细微情感瞬间触动了。
    贾达善一时语塞,但显然不服,他换了个角度攻击:“就算————就算有那么点意思,你把它写得那么美,那么突出,这不是粉饰是什么?现在农村多少问题?多少困难?你不去写那些,天天写男女那点事儿,这不是逃避是什么?这不是假大空”是什么?歌唱得再好听,能当饭吃吗?”
    “为什么非要二选一?”李劲松立刻反问,语气带著一种深沉的无奈:“写爱情就是粉饰?写苦难才是真实?老贾,文学不是工作报告,不是问题清单!文学是写人,写人的生活,写人的命运,写人的心灵!”
    “岩生和翠翠的爱情,是在他们具体的生存环境里生长的,本身就带著农村的尘土气息,带著现实的重量。爱情不是悬浮在他们生活之上的彩虹,它就是他们苦涩生活里的一丝甜,艰难日子里的一点盼头!”
    “写这个,怎么就是逃避了?难道只有通篇写飢饿、写贫穷、写斗爭,才叫关心农村?把人当成只有物质需求的符號,唯独剥夺他们內心那点鲜活的情感,这才叫真实?”
    他越说越快,但条理清晰:“至於你说是假大空”,更是荒谬。假大空”是什么?是无中生有,是无限拔高,是脱离土地和人民的胡编乱造。”
    “我笔下的人物,是我在湘西实实在在见过、听过、感受过的。他们的情感方式,或许和你冀中平原不同,但你能说它不存在吗?你能说它不真实吗?用一种你熟悉的真实,去否定另一种你不熟悉但同样存在的真实,这难道是文学批评应有的態度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仅反驳了贾达善,也隱隱触及了当时文学爭论的一个核心:什么是真正的现实主义?是只能描摹苦难与问题,还是也可以呈现苦难中不灭的人性光辉与情感力量?
    贾达善张了张嘴,黝黑的脸膛有些发红,似乎还想爭辩,但一时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话。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声。
    几个女学员站在门口,听得入神,章抗抗眼睛发亮,汪安忆则微微頷首。
    曲晓伟这时又跳了出来,不过这次不是起鬨,而是带著点挑事又像总结的意味:“好!说得好!劲儿使到点子上了!老贾,服不服?不服再战!不过劲儿松啊,照你这么说,你这《乡情》里的爱情,就是个苦中作甜”的作料唄?是为了让你那乡土画卷闻著不那么苦”?”
    李劲松看了曲晓伟一眼,知道这小子思维活络,这话问得刁钻。
    他摇了摇头,郑重地说:“不,不是作料。岩生和翠翠的情感,是他们作为一个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他们面对生活时內在力量的来源之一,也是我所理解的乡情”里,最柔软、最温暖、也最坚韧的那一部分。”
    “它和土地、劳作、风俗、苦难一起,共同构成了我眼中的、我心中的那个乡村”。缺了它,我的湘西农村就不完整,就没了魂儿。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番关於“魂儿”的论述,显然比单纯的技巧或真实性爭论,更进了一层。
    贾达善半晌没说话,最后,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看著李劲松,眼神复杂,有不服,有思索,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动。
    “算你小子能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农民最要紧的是肚皮!你写的那些————太————太文气了!”
    说完,他转身拨开人群,逕自走了,背影依然倔强。
    辩论似乎以李劲松更完整的阐述暂告一段落,但显然谁也没有彻底说服谁。
    待大家都走后,孔捷升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行啊,劲松,嘴皮子挺利索,捍卫了我们宿舍的尊严————”
    “他应该是想著你年轻好欺负,本来想著三板斧把你砍死,结果却砍在了石头上,斧子都折了!”王莘夫笑道。
    “唉!”李劲松假装嘆了一口气,有些装逼地说道:“辩论什么的最没什么意思了,文学创作没有定法,老贾那样的单纯的苦难创作未必就產生不了好作品!我要站在他的立场上,能和自己辩论三天三夜,你们信不信?”
    “老贾吃亏就吃亏在他思考的不深入,嘴皮子没我利索!哈哈!”
    文讲所唯一的女生宿舍里,还在討论这场辩论。
    “李劲松太厉害了,说的我都想替他鼓掌,要不是贾达善也是咱们同学,呸————”柳舒华吐出了一个瓜子壳。
    “这个贾达善!”王祖灵坐在自己床边,就著檯灯的光线正修补一件衬衫的扣子,闻言抬起头,细声细气却语气坚定地说:“他这是把人都当成只会干活吃饭的木头了。他冀中平原没有山歌,就不许人家湘西有?没有那种明面上的谈情说爱,就不许人家心里有?他这道理,才叫片面呢。”
    “就是!”汪安仪挨著王祖灵坐下,托著腮:“我爸妈那会儿,也是经人介绍的,可我爸后来跟我说,第一次见我妈,就觉得她辫子又黑又粗,低头不说话的样子,特別————特別让人想保护。这不就是看对眼了?不就是喜欢了?只不过他们那代人,不好意思说爱”这个字罢了————”
    “要我说,”正在往脸上抹友谊雪花膏的章抗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贾达善就是大男子主义,还有点————嗯,封建脑壳!他觉得娶媳妇就是完成个任务,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对,他根本不觉得女人也是个有心思、有喜好、会偷偷喜欢一个人的人”。在他眼里,女人和一件重要的生產资料差不多,能干活,能生孩子就行。李劲松把翠翠写得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会觉得不习惯,觉得假”!”
    五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有共鸣。
    她们无一例外,情感和理智的天平都倾向了李劲松。
    这並非因为李劲松更能言善辩,或者《乡情》写得多么完美无瑕,而是因为李劲松笔下的那种情感,恰恰契合了她们作为女性,內心深处最认同的价值。
    哪个女人不是个小可爱,不渴望一份纯真而美好的爱情?
    “反正,”最后,王祖灵盖棺定论般地说:“我支持李劲松。写得好不好,可以討论。但说写农民的爱情就不真实、就假大空,这帽子我不同意。”
    第二天,继续上课。
    上午的课程,安排的是俄国文学。
    来授课的老师是北大俄语系的,名叫李明斌。
    他走进教室时,腋下夹著几本厚重的、书脊泛黄的外文书籍,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神情严肃,颇有些学究气。
    不过,人不可貌相,他讲课也非常有意思,特別是板书很工整。
    他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一个个俄国作家的名字和年代,从普希金、莱蒙托夫,到果戈理、屠格涅夫,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契訶夫————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脉络分明。
    那板书不像隨意的书写,倒像精心排列的名片,或者某种庄严的谱系,让人一眼便能抓住俄国文学长河的骨架。
    台下,记笔记就变得异常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