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掛在墙上的男人

      闻汐耸耸肩,一脸“爱信不信”的赖皮样:
    “我是不大,但我师父年纪大啊。”
    “尊师到底是谁?”
    几位老者异口同声。
    闻汐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正堂那面掛满了香火气的墙壁努了努嘴。
    目光尽头,正是那幅“三贤图”正中,那个穿月白长衫、负手而立、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笑意的“二太爷”。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钉死在画像上。
    那幅画掛在这里快一百年了。
    从方世德的父亲那一代就掛著,从方世德的爷爷那一代就掛著。
    每年春节、清明、中元,香帮的人都会来上香,对著那幅画磕头。
    可谁曾想过,画里那位被奉若神明、早已归於歷史尘埃的“二太爷”,有朝一日会从墙上走下来,不仅涮了火锅吃了供品,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空,收了个能把当世泰斗们打得没脾气的小女徒弟?
    不过若是这位,號称是武林神话的杨露禪、孙禄堂、董海川、李书文等一代宗师的师父,那倒不是不能接受了。
    闻汐还不忘补一刀,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嘖,你们看,男人果然只有掛在墙上,看著才老实。”
    宋佳茹听了,噗嗤一笑,连连点头。
    连一向清冷的林若萱,也嘴角微弯,轻轻拍了拍巴掌表示赞同。
    闻汐收了架势,走到宋佳茹和林若萱身边,带著一丝等著看好戏的坏笑:
    “说好了啊,等会儿那人来了,咱们仨得端住。谁也不许先搭理他,给他点顏色瞧瞧。”
    宋佳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默契地点头:
    “好嘞,听汐姐的。”
    林若萱扶了扶墨镜,高冷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三个女人,达成共识。
    可她们的目光,都在往门口瞟。
    祠堂门口传来声音。
    一个穿著灰色卫衣、戴著棒球帽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没跟助理,没带保鏢,手里只拿著一杯咖啡,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她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在科技圈无人不知、在全球商业界如雷贯耳的脸。
    是周知微。
    祠堂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和热情的招呼声。
    毕竟眼前这位平菇总裁,可真是华人在海外的科技商业领袖教母级別的人物。
    “周总!”
    “vivian,你也来了?”
    “周姐,好久不见!”
    周知微脸上掛著温和而亲切的笑容,没有丝毫架子,一一頷首回应,那姿態真像个回“娘家”串门、见著老街坊的亲戚,自然又隨和。
    先前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少年看得眼睛发直,窃窃私语。
    “果然,薇薇安来了,今天能见到她不枉此行。”
    奶奶灰双手捧心,眼睛里的星星都快溢出来了。
    她来旧金山,一半是为了看热闹,一半就是为了见周知微。
    周知微是她从高中就开始崇拜的偶像,她的手机壁纸是周知微在平菇发布会上的照片。
    此刻,偶像近在咫尺,她感觉腿都有点发软。
    “奇怪……”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带著不解和一丝学究式的分析,
    “以周总的身份和一贯理性务实的公眾形象,为什么会亲自来掺和这种……带有浓厚帮会色彩和神秘主义倾向的聚会?这传出去,对个人和公司品牌形象,恐怕没什么正面影响吧?”
    周知微是他商科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在他构建的认知模型里,这位科技女王应该远离一切“不靠谱”的非理性活动。
    染著黄毛的年轻人倒是知道点边角料,压低声音说:
    “我听旧金山这边的老伯们提过,好像周总当年初来米利坚打拼时,起步非常艰难,得到过香帮不少实质性的帮助。”
    “香帮……以前还真做过不少实事?”
    奶奶灰少女闻言,目光追隨著周知微从容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直潜意识里认为“过时”、“老派”甚至带点负面色彩的帮会,其面目似乎远比她想像中复杂和……有分量。
    周知微的到来引起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门口再次传来一阵明显不同的喧闹声。
    这次的喧闹,不再是惊”,而是掺杂了更多震惊乃至骇然的成分。
    因为走进来的,是一位拄著乌木龙头拐杖、头髮全白如雪、身形已见佝僂、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锐利的老人。
    他步伐缓慢却稳当,身边跟著一位气质沉稳、与他面貌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是李超人,以及他的长子李生人。
    祠堂內,刚才见了周知微还能保持淡定、只以平辈或商业伙伴姿態打招呼的一些自詡辈分高、资歷老的侨领、富商,此刻纷纷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不是礼节性的欠身,不是点头致意,是实实在在地站了起来。
    那姿態,恭敬中透著拘谨,宛如小学生见到了最敬畏的校长。
    无他,只因眼前这位老人,是活著的华人商业传奇,是横跨数个经济周期、歷经无数风浪的“超人”。
    从港岛的塑胶花起步,到建立起庞大的地產、基建、港口、零售、电讯帝国,其商业版图遍布全球。
    他的名字,是华人商界的一座丰碑,写在每一本权威的商业管理教科书里,也刻在无数华人企业家的心中。
    “李……李超人也来了?不是吧?就为了这么一个……香帮的內部聚会?”
    黄毛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忘了合上。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新一轮的衝击。
    “我的天……”
    眼镜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原来香帮的底蕴和影响力,竟然深厚到了这种地步?连这位都……”
    他想起自己之前评价“这齣戏唱到蒂音冈”是夸张,现在才惊觉,那可能真的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小小一角。
    “从今天起……我宣布,我以自己是香帮的一份子为荣……”
    奶奶灰少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上发烧。
    她想起自己登机前还抱怨“要不是为了见薇薇安,谁来这浪费时间”,此刻只觉得脸疼。
    浪费了二十多年光阴,对自身文化根系中如此盘根错节的力量竟一无所知,才是真正的浪费时间。
    李超人走进祠堂,没有去正堂,没有去上香,没有去跟那些迎上来的老华侨寒暄。
    他只是站在门內,拄著拐杖,看著正堂墙上那幅画像。
    然后,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像一个小学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老师上课。
    李生人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父子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两棵种在墙边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