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这荒芜
这荒芜景象昭示著此处生机的稀薄——绝非滋养万物之地。
正思量间,一阵温和的语声隨风飘至,亲切如故人低唤,打破了旷野的寂静。
那声音入耳,李逸心头驀地一紧,几乎要催动混元镜破空遁去。
可他终究按下了衝动。
“小友何须如此匆忙?”
温和的询问再次响起,话音仿佛化作无形丝缕,牵著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向前。
恍若铁石遇磁,他被引至一处幽深山谷。
谷口有柔光铺路。
李逸抬头望向深处,只见一株苍翠古树静静矗立,枝叶间流转著寧謐的智慧辉光——那是传说中凝聚天地灵思的智慧古木,以默然之姿昭示著自身蕴藏的力量。
这份沉静中透出的神圣气息,將他目光引向山谷一侧:一位身形清瘦、瞳仁却温润如 的中年道人,正独坐於光影交错处。
道人身著素白袍服,长发乌黑,仅以一根青枝松松綰起,身旁泥地上竟生著一簇鲜嫩绿芽,在这荒土中格外夺目。
李逸本能地后退半步,隨即定神,郑重执礼。
“道德门下三代 李逸,拜见西方教主,圣人尊前。”
“不必多礼。”
西方圣人含笑抬手,语气关切,“你本在东海上清修,为何来到这般僻壤?”
李逸略作沉吟,答道:“奉祖师之命,欲往北俱芦洲寻一件旧物。
此物关乎家师修行,日日催问,不敢延误,因而匆匆途经此地,望圣人恕失礼之过。”
西方圣人闻言轻笑:“你莫非是惧我?”
李逸即刻摇头:“心中所怀乃是敬重,非是畏惧。”
“倒也无需如此拘谨。”
圣人嗓音宽和,“昔日三教论道时,我便留意到你心思机敏;今日听你言谈,更知你於吾门道统亦有体悟,著实难得。”
他稍顿,目光澄澈如镜,“相逢即是有缘。
小友可愿暂留片刻,听我閒谈几句?”
余远心中骤然一凛。
——这位圣人,莫非有意度我西去?
念头急转间,他赶忙再度行礼:“蒙圣人垂青,然祖师所託之事紧迫,实在不敢耽搁聆教。
他日若得机缘,定当亲赴西方,恭听圣人妙法。”
准提圣人抬眼望来,目光依旧温润,余远却觉一股寒意悄然而生。
圣人忽而笑道:“罢了,既然你身有要务,我也不便强留。
只是另有一桩玄妙机缘,想与你结个善缘——”
他袖袍轻扬,半空中浮起点点金辉,如游蝌蚪般交织成文。
那是西方独有的灵文。
余远只瞥一眼,便悟其意。
待看清开头四字,他心头剧震——“梦中证道”!
此法竟能令人於梦境窥悟大道真諦!圣人此举,究竟何意?
这绝非寻常馈赠……分明是引渡西行的玄机!
“小友觉得此法如何?”
准提圣人端坐菩提树下,禪意縈绕间缓声相询,“可还入得眼目?”
余远不敢怠慢,当即俯首应道:“圣人赐法,自是奥妙无穷。
只是 重任在身,恐祖师催促,实在无暇潜心参详。”
“无妨。”
圣人笑意深远。
准提道人面上绽开宽和笑意:“这入梦证道之法本为家兄所悟,得其真諦者可分化万千神识於梦境修行……以此交换我座下两位 自由,小友意下如何?”
“自无不可。”
余元应得乾脆,神念扫过清净琉璃盏中大势至与金刚那罗剎確无暗藏禁制,方將二人释出。
此刻他心境堪称畅快——若方才回绝,这位圣人恐怕会执意亲自传法,更要添上诸多大道感悟作为赠礼。
诸天圣人中,唯这位西方教二教主最需警惕。
旁人多少顾及顏面,唯独他在昔日三教共议时,已將“舍麵皮若弃尘芥”
之风践行得淋漓尽致。
李逸心中早有计较:较之天帝,此人才是真正棘手的对手。
天帝虽集权谋智慧於一身,城府如渊,却有一处致命破绽——过刚易折。
身为天道正朔承继者,其尊傲冠绝五行三界,纵是玄门掌教亦未必能得他全然正视。
这份傲气化作帷幄之中的无形之手,总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然则正因太过著眼於天地棋局,反易忽略细微处的蚁穴,终致谋划屡遭人利用,犹如將巡天神鹿驯为凡犬,徒令天庭威严蒙尘。
相较之下,玄门这位准提道君同样精於筹算,智术谋略不遑多让,更难得的是从不拘泥手段。
纵是佛陀相亦可隨时化现。
遥想当年大劫,表面看是阐教胜了终局,实则获利最丰者却是玄门。
趁两强相爭之际,他们悄然將南方九域、东方神州的无数洞天福地迁入自家疆界。
更借“与西方有缘”
之名引渡诸多真仙。
劫波过后,东方仙府凋零、福地空虚,西方气象 渐昌隆。
玄门日后鼎盛之局,大半要归功於这位副掌教。
此时余元已將那两尊 神將放出。
大势至与紧那罗初时愕然,待望见菩提树下含笑端坐的准提道人,顿时明悟,急忙伏地叩拜:“ 拜见师尊,愿师尊圣寿无疆。”
道人含笑抬手:“不必多礼。
且在此稍候,贫道尚有几句话需同余元小友分说。”
二位 目光微动,余光掠过侧旁那位年轻神圣时,唇角不自觉泄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仿佛在说:你亦有今日。
只是先前主动挑衅却落败,终劳动圣人亲临解救的窘迫尚縈绕心头,二人终究未敢多言,与同伴对视一眼便恭顺退至远处静候。
李逸微蹙眉峰,向对座的准提道人执礼道:“晚辈尚有些俗务待理,暂且……”
“小友莫急。”
道人笑吟吟截住话头,“梦中求真之道幽微艰深,倘若参悟有偏,恐生不测。
容贫道点拨几句,免你误入歧途白费功夫。”
此言一出,侍立旁侧的金刚那罗剎与大势至皆瞠目相视,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究竟是何等境况?
道法真意……难道当真可能参错么?
我佛立下的王道法门,乃是至高无上的正法。
这般绝学向来只传於极少数有缘之人,更何况听师尊的语气,竟是打算亲自为他传授心要?
台上的歌舞戏文,早已偏离了眾人预想的轨跡。
一位菩萨不由面露讶色。
原以为师尊纵使不会重罚这位 ,至少也要训诫一番,谁料尊者竟直接將“梦境悟道法”
赐下。
此时端坐菩提下的佛陀法相庄严,言语间却似藏著未尽之意——这般安排,究竟是何打算?
向王菩萨合十称谢,隨即话锋悄然一转:
“只是晚辈奉了太师祖之命在身,今日无缘聆听圣者妙諦,实在惋惜。”
话音方落,余元便觉身侧两道目光如冷电般刺来—— 菩萨与摩利支天菩萨正凝视著他,眼神灼灼,隱现嗔意。
一位圣人亲自传授梦境悟道之秘,对这两位菩萨而言,本是梦寐难求的机缘。
可这余元,竟將天赐的福缘轻轻推却,岂非暴殄天物?
如来亦微感意外,这青年竟如此淡然。
尊者温声道:“小友或许不知,这梦中悟道包容大千诸相,与中土法门殊异。
若能参透其中玄奥,破除善恶二执不过举手之劳。”
“此法確然神妙非常!”
余元恭敬讚嘆,隨即又面露难色,“然师命在身,晚辈实在无福修习这等玄功。”
如来目光静落在他脸上,法相略显肃然:“莫非小友看不上我西方法门?”
“绝无此意!”
余元连忙躬身,“实在是师命难违。
若未及时復命,家师定然再三催促——您看,这便来了。”
言谈间,虚空中忽现一片翠色莲叶。
叶影流转之处电光隱现,辉芒闪烁间,一股摧天裂地的威压瀰漫四野。
青莲在苍穹间旋舞,漫天云气霎时翻涌混沌。
天色骤然昏沉。
寰宇仿佛坠入灰寂的深渊。
大梵天与毗湿奴仰观天象,皆感应到那令人心悸的压迫。
然而不过剎那,那些青色光痕便如来时般悄然消逝,只余清风拂过虚空。
宇宙重归寧静,星辰依旧缀满天幕。
玄武帝君朝如来深施一礼,苦笑道:“家师性急,若未得回音,便惯以此法相催。”
“小友果然与眾不同。”
如来含笑不语。
他自然知晓此非通天教主亲临,不过是玄武借势提醒——亦或是一种含蓄的告诫:他隨时可与师尊沟通。
尊者未点破这番机巧,只温和道:“如今我信你確有要务了。
既是师命,自当以尊长为重,我也不便强留。”
“只是这梦中悟道之法,既已许下,岂可失信?”
玄武急忙摆手:“不敢让尊者失信——”
话未说完,如来屈指轻点虚空,那朵原本悬停的金色莲华忽化流光,直入玄武眉心,在他识海中翻腾数百周天,方才隱没。
“如此便好。”
如来欣然頷首:“小友且去忙罢,莫让尊师久候。”
玄武怔然无言。
他岂会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梦境悟道之法已深印灵台,稍有动念,莲华 便如潮涌般浮现心间,字句倒背如流。
更有一重玄妙註解融入经义,令他暗自惊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