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紧那罗
紧那罗面露困惑,显得无措,“师兄,小僧正是依您所示而断,全然秉持公正,未存半分偏私。”
“可——”
大自在佛嗓音几近嘶哑,死死盯著紧那罗,仿佛要洞穿他心底真意。”呵。”
余元发出一声低笑,“看来有人反受其累了……休要耽搁,速將万里云程鹏所在告知!”
大自在佛怒视余元,虽百般不愿,却不得不遵道誓如实相告:“昔日我曾与万里云程鹏相遇,他虽脱身而去,但我感知其气息已渐近北极海域,即北俱芦洲邻近之域。”
北俱芦洲之外,便是浩瀚北极海。
既近北极海,便是將离北俱芦洲。
余元心念疾转:身为承袭古妖血脉的族类,在其余三大洲皆难容身,万里云程鹏所能往之处,恐怕唯有北极海,乃至更北的冰封之海。
碧游宫典籍曾有记载——北极海之北有深渊,名为北冥。
彼处长夜漫漫,酷寒彻骨,渊中玄冥之水可冻结万物,纵是仙道强者亦难抵御。
那方地域,正是鯤鹏妖祖所踞之处。
万里云程鹏名中带“鹏”,会否与上古鹏王有所渊源?叶峰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心中所系唯在那蕴含混沌钟的碎片。
无论前路有何等强敌或诡计,凡阻他道者,皆须扫除,直至將那碎片握入掌中。
思定,他唤来金睛五云驼,正欲离去。
此时大智尊者忽喝道:“方才辩理容你暂居上风,却不知你可有护道之实!”
话音未落,他手中九环锡杖猛击地面,嗡鸣声中群山幻现,將余元围困其中,峰峦更向內倾轧,似要將他碾碎。
“还有完没完?”
余元眉峰紧敛,將黄金云驼一收,掌中混金锤乍现,直向山岳撞去。
轰然巨响间岩壁洞开,他一步踏至大智身前三尺之地,黄金锡杖挟风砸落:“若有真本领,便堂堂正正胜我!”
大智怒叱挥杖,九环锡杖与混金锤凌空相击。
砰然爆响中气浪翻卷,大智只觉浩瀚神魂之力顺杖传来,双臂震得发麻,法器几欲脱手。
虽勉力握紧,那混金锤沉重劲道却压得锡杖弯折如鞭,反抽在他胸膛之上。
肋骨折断声中,大智身形倒飞,接连洞穿数座峰峦方止。
他堪堪稳住气息,抬眼惊望余元:“你怎会有这等修为?”
余元未答,身影再动,混金锤已破空追至。
“猖狂!”
大智低吼,肉身迎风暴涨,头顶金漆瞬息漫遍全身,化作六尺金身神人,宝相庄严,手中九环锡杖金光更盛,直劈叶峰。
锤杖再交,巨响震耳。
此番大智竟寸步未退,全数劲力皆被金身接下。
他眼中掠过傲色:“空负蛮力罢了,这六尺金身正是克你之法!”
叶峰不语,只將战斧再度扬起。
此番攻势更烈。
大地之力奔涌匯聚,锤落时如惊涛拍岸。
巨响炸开间,周瑜掌中长剑应声扭曲,锋刃弯折如鉤,隨即锤劲贯体,將他胸骨击得塌陷。
轰隆!
周瑜炮弹般倒射而出,沿途山岩尽碎。
他急运神通稳身,面上已现骇然。
恰在此时,细微脆响自他体內传出——
咔嚓。
金身之上,髮丝般裂纹骤现,旋即蔓延如网,似要將这黄金宝体彻底撕裂。
“这不可能!”
周瑜失声。
此乃仙宗秘传金身法门,堪与天地化形之术並论,竟被一锤击破?
未待他细思,余元已祭起清净琉璃瓶。
瓶口倒转,黑气喷涌,瞬將周瑜吞入瓶中。
“新人来矣!”
瓶內水猿大圣无支祁喜形於色,盯著跌入的身影,“新来的和尚,我这儿有件宝物足以取那余元性命。
你可愿一试?”
虽曾以钉头七剑行咒,诸般步骤皆无错漏,结果却反遭重创。
此刻正待二次施为,恰逢大势至入瓶,无支祁眼底幽光闪动——机缘已至。
大势至金身残破,鲜血漫流,骨伤沉重,更被无形吸力禁錮神魂,意识昏沉间喃喃:“你是何人……为何囚於此地……方才谁在唤我?”
无支祁咧嘴一笑,缓缓托起七柄小剑:“你与那余元,想必也有未解之仇罢?”
钉头七剑?
李逸在南洋诸岛辗转寻觅多时,早年间瞥见过那支隱秘族裔留下的符文痕跡,此刻再见自然识得。
“阁下眼力不俗。”
独角犀低笑一声,將那片铭刻奇异纹路的骨简推向前来。
“此物赠予先生。”
“你自己不留著?”
李逸眉梢微挑。
犀兽並不答话,只將骨简轻置地面,转身踏入乱石堆中,脊背上的独角很快没入嶙峋岩影。
李逸目送其远去,方才垂首端详那片骨简,眸色逐渐转深。
“师尊,眼下该如何是好?”
目睹师父受挫的李靖急急追问,掌心渗出薄汗。
方才那场较量看似乾脆利落,其中暗藏的险峻却令他心悸。
“须得寻出符文真意。”
岳飞沉吟片刻,“唯有勘破其中玄机,方能护住宗门根基。”
“师兄!”
眼见李靖被封入法器瞬息无踪,金毛巨兽惊吼出声。
他这位师兄的道行深浅自己最是清楚,怎会败得如此轻易?
“那可是受诸圣加持的 金刚!”
西方圣者倾注心血点化的存在,哪个不是修为精深、慧光澄澈之辈?这般传承几乎承载著西方道统的精髓,却在弹指间土崩瓦解,轻描淡写得如同拂去尘埃。
金毛兽浑身鬃毛震颤,难以置信。
那等神圣之力竟如此脆弱么?
岳飞已利落收整完法器残片,转身对负伤的李靖低语:“我先带他回山,你且整备应对之策。”
语罢化作流光掠空而去。
待金光散尽,金毛兽方如梦初醒,抬爪欲追却又迟疑顿足。
他从岳飞离去时的气息中品出几分憾然——那並非胜者的骄矜,反倒透著秉持公义裁断后的凝重。
金毛兽恍然明悟。
天地为鑑,李靖所求的从来便是堂堂正正的道理论辩。
谁料岳飞竟因此网开一面,这份度量反教他窥见那位大师兄深藏的性情:非是传言中那般诡譎狠绝,倒是自家尊长落败后的举止,隱约透著几分输不起的侷促。
思及此处,金毛兽长嘆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佛珠。
此乃西方信眾供奉的圣物,传说是玄门道祖採擷上古仙山神芝精粹炼化而成。
佩戴者可藉此明心见性,窥探天机,更能与道祖神念相通。
此时天际忽然垂落一道金霞,如虹桥贯空,去而復返的通天教主凌虚而立。
“打算顺手牵羊?”
他瞥向紧握佛珠的紧那罗,唇角似笑非笑。
“可需本座相助?”
紧那罗喉间发紧,默然良久终將佛珠收回,双掌合十深施一礼:“先前冒犯实乃师兄妄念所致,恳请尊上宽恕师弟鲁莽。”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平生最厌旁人劝我大度。”
通天语气疏淡,“此事不必再提。”
紧那罗当即噤声垂首,静立如石雕。
局势分明,亲歷方才那场碾压般的交锋后,他对这位截教尊者的敬畏已达极致。
此刻立在对方跟前,竟生不出半分抗衡之念。
见他这般驯顺,通天反倒挑了挑眉:“非是有意为难。
只是你招引的那位若真现身,怕要误我布置。
不如……继续陪你师兄在此作伴?”
紧那罗身形微震,足下忽生净莲,托著他腾空而起,疾向远天遁去。
“且慢!”
通天忽然扬声,袖中飞出一只琉璃净瓶,瓶身正漾开圈圈涟漪。
“回来瞧瞧——我这瓶子里,如今热闹得很。”
他催动遁甲珠,霎时风雷大作,尘沙飞扬。
数根黄褐木柱破空而出,直扑紧那罗而去,柱上三道金环如活物般倏然缠绕其颈、足、腰三处,猛然收紧,欲將其牢牢锁住。
紧那罗体內忽有灵光逸散,化作一声悽厉长鸣:“速救我脱此困局!”
通天抬眼望去,灵光中浮现一道熟悉身影——那山神女仙身著织锦短裙,双腿修长矫健,腰间缠绕朱红藤萝。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方才所见之神。
四周空间无声荡漾,如水波般向外扩展,似要將紧那罗与其援手一併吞没。
这景象令通天心中恍然:难怪自初见时,便觉此紧那罗气息似曾相识。
“此地怎会存有令我熟悉之物?”
通天暗自思忖,“其中必有因果。”
自他陨落,冥殿深处蛰伏的生灵之魂便已察觉她的特殊。
此刻时机已至,魂魄决意指引她渡向西土彼岸。
一道玄黑光芒自通天额前浮现,正是昔日炼化的幽冥宝印。
印记如墨蛟出渊,自虚空裂隙中腾跃而出,伴隨雷鸣般的轰响。
这並非力量彰显,而是生命之光在此刻甦醒——冥土深处的古老魂灵正低吟呼唤,引她前往“极净光明世界”。
她睁开双眼,天地似乎明亮了几分。
在那秘力笼罩下,生命本源的光辉笼罩周身,心底涌起难言情绪:既渴望挣脱当下桎梏,又畏惧未知彼岸。
挣扎之中,一缕希望之火悄然燃起,照亮了原本漆黑的路径。
“上界仙子。”
他的魂音微微荡漾,似在向这位未来的渡者致意。
隨后,他缓步走向幽冥宝印悬浮之处。
“吾名冥行子,可容我为仙子主持渡劫之仪?”
声音如古钟沉鸣,虽已超脱尘世,仍持守著庄重与威仪。
仙子面露迟疑。
虽本能不愿受制於人,但冥行子的诚挚与指引给了她几分安心。
她最终頷首应允。
仪式伊始,她闔目凝神。
冥行子轻声道:“请双手抚心,承接冥界导引。
此非畏怖之举,乃通嚮往生之信力。
待光芒愈盛,须涤尽杂念,唯存对自在与明日之企盼。
信己身必赴新晨。”
仙子依言而行,灵台竟得空前清明。
再度睁眼时,眼前已是浩瀚光海,每一道光丝皆似在召唤她奔赴彼方。
冥行子静立旁侧,默观她步步前行。
直至那光华聚作流星一点,消散於虚空深处,他才缓缓转身,朝著幽暗的另一端继续行去。
此程之中,他对仙子的信重正如那不灭之光,映照著二者共赴明辉彼岸。
李逸断然摇头:“我另有要事,不便相送。”
“那……待我了结此间琐务,李兄可否顺路携我同归?”
柳雨轻声探问。
李逸略作沉吟:“彼时视心境而定。”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启口递向柳雨:“请自入囊中暂居。”
原本他不愿多事,但念及这只懵懂小妖若独留此地,恐即刻遭巫族武者捕杀肢解——反倒枉费了他一时心软。
闻得李逸之言,柳雨唇角微动,终是化作乖顺姿態,悄身没入锦囊之中。
柳雨的身影没入袋中,李逸轻舒一口气,掌中银芒流转,凝成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刃。
他翻身跃上身旁静立的独角兽,那兽额前独角莹然生辉,踏空而起时在苍穹拖曳出几道璀璨金痕,径直朝著东南方向疾驰。
沿途峰峦叠嶂、江河奔涌,大地却是一片枯槁,连半缕绿意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