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码头(下)

      陈懿嘴里的“高炉”实际上根本不是高炉,现在他们哪来的技术和人力建个高炉来炼铁?
    只是一个大號点的熔炉罢了。
    这个所谓的“高炉”,是黏土坩堝炼铁的放大变多版——製造出一个直径近一米、高一米五的大號熔炉,里头可以放入多个直径30公分、高70公分、壁厚4公分的小坩堝,一炉多个坩堝同时加热。
    这个尺寸的大號坩堝,也是经过多次实验得来的。
    太小了,每次炼铁的產量过低,浪费燃料,要知道现在的木炭可是宝贵的很,除了要供应炼铁,还要供应烧砖、烧瓦、烧制水泥、提炼硫磺、硝石。
    太大了,黏土坩堝的材质根本顶不住过高的温度,会裂开。
    比这个尺寸再大一点的坩堝其实也能行,就是裂开的故障率有些高,得不偿失。
    这个尺寸刚刚好,损坏率和產量两头兼顾。
    “高炉”用的燃料依旧是木炭,鼓风也是靠人力的加大版鼓风机,本来想用水力,奈何人手不够,挖不了引水的沟渠,申请用马来代替也被驳回,就只能暂时用人力代替。
    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提升的空间还很大,不是吗。
    此“高炉”每炉装矿石约两百三十公斤,木炭两百公斤,冶炼两个半小时,每炉產铁约九十至一百一十公斤,相比较以前的单个小坩堝,钢铁產量已经有了大幅度提升,但依旧效率低下。
    当然,再加大熔炉尺寸和坩堝数量也不是不可以,但这需要冶炼更长的时间,实际一算效率差不多。
    算起来,这已经是现有技术极限。
    按照一个“高炉”日產一百公斤来算,多上几个“高炉”,就是翻倍增长的產量,可以实现批量复製。
    现有的这个產量,已经满足现在各种工具的製造和与马普切人交易的需求,但是执委会对钢铁的產量依旧不满意,还要求继续扩產。
    除了製造燧发枪、火绳枪,还想著用钢铁来铸炮,生產各种尺寸规格的炮弹。
    这两样,可是钢铁消耗的大户,现在这么点產量,一天下来一门大点的舰炮都没办法满足,这怎么能行!
    钢铁需求,还差得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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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6日,经过这几天的疯狂赶工建设,霸港码头完成了五层石头的砌筑,刚好露出水面。
    大潮测试在这一天进行,如果结构能承受潮汐衝击,工程就算成功了一半。
    下午接近傍晚时分,潮水开始上涨,俘虏们撤到岸上,所有人盯著石堤。
    海水拍打新砌的石墙,浪花飞溅,尹左权握住拳头,紧张地来回踱步,默默地看著潮水衝击堤坝,祈祷著石堤一定要挺住!
    不止他紧张,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
    穿越眾们从来没有人干过码头建设的活,这是第一次,毫无经验可谈,只能根据以前在海边见过的码头,再凭藉以前的各种工程经验来干,一旦失败,对信心的打击可想而知。
    俘虏们更不用说,失败了,就意味著要重来,这几天的死命地干活,几乎没有喘息时间,要是再来一次,想想都止不住手脚发抖。
    不多时,潮水达到峰值,石堤被淹没,海水从石墙缝隙渗入,但目测整体稳固,没有发生塌裂,依旧屹立在海水中,默默承受潮水一波又一波的衝击。
    其实这时候,差不多就可以宣布成功了。
    最危险的时候,是潮水未到最高位时衝击石墙的时候,等到海水上涨,没过堤坝,衝击力已经变小了很多。
    出于谨慎,尹左权还是耐著性子继续等待,需要等潮水褪去,亲自查验过后才能宣布成功。
    一小时后,潮水开始退去,石墙重新露出。
    “通过了!”
    岸上的眾人爆发出欢呼声。
    不管是穿越眾还是西班牙俘虏,亦或者是在此做工、干了一天活准备回家的马普切人,都在欢呼。
    但尹左权没有跟著欢呼,堤坝依旧屹立在此並不意味著一点问题没有,干过多年工程的他知道,很多工程从表面上看似一点问题没有,实则隱患极大!
    还不待潮水全部褪去,他就带著人急匆匆地跑去堤坝上进行查验。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发现了问题:
    有三处极大的缝隙,需要加固,这是因为用火烧法开採出来的石头有裂纹,没有检查出来,用在了最外围,需要给替换掉。
    另外,石堤的东北角有好几块条石发生位移,尹左权猜测,这是因为基础沉降不均匀导致的,归位过后还需持续监测。
    “离庆祝还早著呢。”
    尹左权转身对负责管理俘虏的工头说道:“现在立马修补缝隙,同时加固位移处,今天必须完成!”
    工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有些不怎么情愿道:
    “现在大家都累得不行,需要休息...”
    “要不,尹局长,您看明天……”
    “哼!”
    “休息?潮汐可不休息。”
    “等到明天,搞不好那三处缝隙就会变成大缺口,位移的那几处地方搞不好就会塌陷,我不听这么多,我只要工程能完成!”
    转头看了下许多已经瘫坐在地上的西班牙人,冷酷道:“可以给双倍口粮,但工期不能拖,今天必须得修补完成!”
    傍晚,太阳慢慢落下,夜幕逐渐降临,码头工地依然忙碌个不停。
    潮水拍打在海岸的水声、石匠用锤子敲击鏨子的敲击声、监工严厉的吆喝声以及俘虏们震耳欲聋的沉默声混成一片。
    远处海面上空,即將落下的夕阳將石堤染成金色,煞是好看。
    可它还不完整,还不坚固,还需要修补,但它已经从海中升起。
    太阳立马要落入海中时,从铁港来的的运输船在暮色中靠岸,卸下运来的铁料和烧好的石灰、水泥。
    等待著明天装上霸港產的砖和木炭再次前往铁港,两地的物资交换,构成了原始的经济循环。
    夜色渐深,工地火把点燃,为还在奋战在堤坝上的人提供照明。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人终於扛不住了,累瘫在地,监工的皮鞭毫不留情地隨即落下。
    “起来!不想吃饭了?”
    “赶紧干完今天,干完了,你们將得到三天的休息时间。”
    这个年岁还不到二十的年轻西班牙人双手撑地,挣扎著站起,一声不吭地继续投入工作。
    因为用力过度,他的身体在哀嚎,手臂在颤抖,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但动作不能停止。
    能够得到三天的休息时间,那可真是奢侈品,只要咬牙坚持住,今晚將堤坝修建好,明天就能休息了!
    石堤在夜色中延伸,增高。
    一寸一寸,一尺一尺。
    缓慢,坚定,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