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元儿

      宋溪略摇了摇头:“信上行安没提,想必是衙门里走不开。金陵那边刚升了推官,不好告假。”
    宋虎“哦”了一声,略有些失望。但也早有预料,便很快又被要见到侄子一家以及素未谋面的孙子的欢喜盖过去。
    他转头问著陈玉莹,家中还有没有小孩玩的东西。得到答覆,便去了翻找。
    宋家这三年都没有添新丁,宋行安这个小儿子,算是头一个。
    这三年家里又走了不少娃儿,都是为著读书一事。
    宋家的祖籍在陕西,自然,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便是外出读书,歷练之事。
    总之,家中除了年纪还小的姑娘,大一些的姑娘也有自己的主意。
    她们从小同家中兄弟接受一样的教育,家里前头又有模范。
    虽不能读书科举,但做个女夫子,亦或是行商都好。
    那之后的日子,家中上下都盼著。
    李翠翠每天都要问一遍:“信来了没有?”
    宋溪又写了一封信去金陵,催问具体行程。
    过了七八日,金陵的第二封信终於到了。
    信上说,他们已经定了启程的日子,走水路,大约十月初到洛阳,让家里別担心。
    宋溪算了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他把消息告诉老两口,李翠翠当场就红了眼圈,连声说“好”。
    宋大山听不清,但见大家高兴,也跟著咧嘴笑。
    从那以后,家中天天像过年。李翠翠精神好了许多,饭也多吃了几口。
    陈小珍把西厢房仔细收拾了出来,铺了乾净的被褥,又从箱子里翻出从前小娃娃们用过的拨浪鼓、布老虎,擦洗乾净,摆在屋里。
    陈玉莹去布庄扯了几尺花布,说要给那两岁多的孩子做一身新衣裳。
    宋虎閒不住,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又把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剪了。
    如今石榴树也长高了,今年便已经结了果。
    廊下那盏荷花灯的灯罩,他也换了个新的。
    宋溪看著一家子忙里忙外,便让人把渡口的船家打听清楚了,託了人到时候去接。
    自己那几日也把刑部的事安排妥当,腾出时间来,准备亲自去渡口接人。
    十月初三,船到了。
    那日天清气朗,河面上风平浪静。
    宋溪一早便到了渡口,宋虎也跟著来了,两人站在码头上,望著来来往往的船只,辨认著哪一艘是从金陵来的。
    约莫巳时光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缓缓靠了岸。
    船板刚搭上,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就从舱里探出头来,被一个年轻妇人一把抱住。
    紧接著,宋行安从舱里出来,一手扶著妻儿,一手提著包袱,抬眼就看见了码头上的宋溪和宋虎。
    “小叔!二叔!”宋行安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笑,眼眶却先红了。
    宋溪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两年多不见,宋行安瞧著又比从前壮实了些,脸上多了几分再当爹的沉稳。
    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亮晶晶的,透著股机灵劲儿。
    宋虎跟在后面,上来就给了宋行安一拳,笑骂道:“你还知道回来!”
    宋行安嘿嘿笑著,先给宋溪和宋虎行了礼,又把身后的妻儿拉过来:“这是我的小儿子,大名还没取,小名叫元儿。”
    周氏上前福了福身,怀里的小娃娃扭过头来,圆圆的脸上长著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怕生,盯著宋溪看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旁边是宋行安另外的一子一女,已经大了,瞧见他们礼数周全。
    二人自未记事多久就去了外地,这些年回来也不过一两回,自然要拘谨一些。
    宋溪瞧著笑了起来,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元儿也不哭,抓著他衣领上的扣子玩,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虎凑过来看,元儿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他的鬍子,把宋虎疼得齜牙咧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像!像行安小时候!”宋虎连声说道。
    宋溪抱著孩子,回头对宋行安说:“走吧,家里都等著呢。”
    马车一路往家走,元儿在宋溪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宋溪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把孩子的姿势换了个舒服的位置。
    车到巷口,还没停稳,就看见陈玉莹站在门口张望。
    她是听见信儿就跑出来的,一见马车,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回来了!”
    等宋溪抱著孩子进了院子,正房的门已经大敞著。
    李翠翠拄著拐杖站在门口,陈小珍在一旁扶著。
    宋大山下不了炕,坐在炕上,身子往前倾著,脖子伸得老长。
    宋行安一进门,先给李翠翠磕了个头:“奶奶,不孝孙子回来了。”
    李翠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弯腰去扶他,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好,好,回来就好。”
    宋行安又去正房给宋大山磕头。宋大山拉著他的手不放,左看右看,说:“瘦了。”
    宋行安笑著说:“爷爷,我比从前还胖了呢。”
    宋大山没听清,也不管,就是拉著不放。
    元儿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被宋行安抱过去,放到炕边上。
    元儿第一次见这么老的老人,有点害怕,往宋行安怀里缩了缩。
    李翠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银鐲子,颤巍巍地套在元儿手腕上:“这是你爹小时候戴过的,奶奶给你留著呢。”
    元儿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不缩了。
    宋大山从被垛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包酥糖,已经有些碎了。
    他把糖递到元儿面前,嘴里说著什么,声音含混。
    李翠翠凑过去听了听,转过头对宋行安说:“你爷爷说,这是给重孙留的,留了好几天了。”
    宋行安鼻子一酸,別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睛。
    那日晚上,宋家又摆了两桌,比过年还热闹。
    宋大山破天荒地吃了大半碗饭,李翠翠抱著元儿不肯撒手,元儿倒也不闹,乖乖坐在太奶奶怀里,啃著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