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咳嗽
宋行安给宋溪敬了一杯酒,说:“小叔,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老小,都靠你照应。”
宋溪接过酒,一口饮尽,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窗外,廊下那盏荷花灯亮著,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照著一院子的人。
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宋行安一家回来后的日子,家里再没有冷清过。
元儿成了全家人的心尖子。这孩子天生胆量大,不怕生,见谁都笑。
没几日功夫,便从太奶奶怀里爬到了太爷爷炕上。
宋大山炕头的油纸包里,酥糖就没断过。
李翠翠知道他记性不好了,隔两日就塞几块新的进去,怕重孙来了没得吃。
宋大山耳朵背,元儿说话又奶声奶气,一老一小鸡同鸭讲,却偏偏说得热闹。
元儿指著窗外的石榴树喊“果果”,宋大山听成了“爷爷”,咧著嘴应“哎”。
元儿又喊“太爷爷”,宋大山听成了“吃糖”,颤巍巍地从被垛底下摸出油纸包。
李翠翠在旁边看著,笑骂:“两个糊涂虫。”
她倒是还听得清,就是年轻时用眼厉害,如今看得不清了。
宋行安回来后每日帮著宋虎料理家中杂事,劈柴、餵马、修修补补,样样上手。
宋虎乐得清閒,背著手在院子里转悠,逢人就说:“行安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歇歇了。”这话他是笑著说的。
家中有下人,自是不需要他干,只是人到了老却怕无用。总想干些什么,图个心安。
宋行安一家回来两日,就去了周家。
周氏时隔几年回来,不用说也知心里是盼著亲人的。
因而回了洛阳,宋行安便陪著她回家了几趟,也將元儿带给周秀才瞧。
周秀才一家原是在杭州,后经家中亲族介绍,来了洛阳。
如今在县学旁的私塾教书,也算是成了洛阳当地颇有名望的老秀才。自然,从前在杭州也是有些名气。
眼下家中薄有田產,几十亩地租出去,加上束脩,日子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周家本是实在人家,从不攀附权贵,当初嫁女也是两家孩子看对了眼。
那时候,宋家还只是四品官家。
如今女儿嫁进了宋家十几年,亲家门第高了,成了刑部尚书,有些好处便是推也推不掉的。
周家长子也是秀才,原本只在洛阳一处镇上坐馆,收入微薄。
宋家托人举荐,进了洛阳县学做了一名教諭的助手,虽不是官,却体面了许多。
次子也是秀才,读书用功,宋行安出面请了一位举人定期指点文章,又借了些宋溪批註的经义抄本给他,来年乡试有望。
周家的亲戚在生意场上,旁人一听是宋尚书亲家的亲戚,多少给几分薄面,往来顺遂了许多。
周秀才自己虽不图这些,但家中日子確实宽裕了,逢人只说“亲家厚道”。
见过父母,周氏心更安了。
回到宋府,平日也无需做什么,元儿自有家里长辈抢著瞧。
陈小珍和陈玉莹轮著抱,李翠翠更是一天不见就想得慌。
周氏反倒閒了下来,偶尔能出门与从前的闺中密友逛逛街、说说话。
她从小生在洛阳,幼时家道中落才回了杭州老家。
这些年过去,如今回了故地,又有尚书府做靠山,日子比在金陵时不知自在多少。
家中诸事顺遂,宋溪更能安心在刑部当差。
宋溪依旧每日去刑部,傍晚踏著霞光回来。
进门第一件事,先去正房看老两口,如今又多了一件事抱元儿。
元儿也怪,旁人不找,专等著宋溪。
听见马蹄声,便拉著周氏的衣角往外走,嘴里喊“噠噠”。
宋溪下了马,弯腰把他抱起来,元儿就揪著他的衣领,小脑袋往他肩窝里一靠,安安静静地趴著。
宋虎笑他:“这小子,倒是跟你小叔公亲。”
宋溪笑著,不答话,只轻轻拍了拍元儿的背。
元儿舒服的哼了一声,埋头嗅著人身上的墨香味。
等到宋溪鬆手,小脸已经红扑扑。
宋虎笑他是猴子屁股,小花猫一样。
元儿不懂什么意思,但他聪明,小脑袋知道了二叔公是在笑他。
义正言辞道:“坏。”
宋溪听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脸。
恰如一阵风吹过,带著寒意。二人抱著孩子,去了里屋。
秋去冬来,转眼进了腊月。
洛阳下了第一场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元儿头一回见雪,愣了好半天,然后伸出小手去接,接了一捧凉丝丝的雪水,回头冲周氏喊:“凉!”
周氏笑著给他擦手,又给他裹了一件新做的棉袄,是陈玉莹用那几尺花布做的。
穿在元儿身上,圆滚滚的,像个小棉球。
屋里传来两声咳嗽声,紧接著是李翠翠的声音。
元儿道:“娘,去看太爷爷。”
周氏应声,抱紧了他。
屋里,李翠翠在餵宋大山喝药汤。
这阵子他的精神头不太好。天冷,咳嗽便又犯了。
这是早年下地干活时落下的毛病,从前倒不碍事,偶尔咳个一两天便好了。
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近两年越发重了,天一冷就咳,一咳就停不下来,夜里常常咳醒,喘得厉害,有时候一口气半天顺不过来。
人也瘦了不少,颧骨突了出来,脸色灰败。
宋溪自己懂些医术,开了方子调理,也请过不少名医,都说是老慢支,只能將养,没法根治。
好在只有入冬后的几个月难熬,天气转暖便好多了。
身子虽不適,但宋大山心里高兴,脸上便也常带笑,倒少去了几分苍白。
家里热闹,重孙子天天在跟前,他脸上总掛著笑。
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喘不上气,宋溪给他拍背餵水,他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元儿呢”。
宋溪把元儿抱过来放在炕边,宋大山就拉著元儿的小手,不说话,就那么握著。
浑浊的眼睛里,映著孩子亮晶晶的脸。
这会儿喝完药汤缓过来,瞧见孙媳妇儿抱著曾孙子进来,脸上又带了笑。
纵然身子不適,但这心里是暖和的。